心有不甘 1-3


    楔子

    张临沂在今日山庄开了几桌,几乎把还在S市发展的老同学都请了过来,有人告诉他苏寅正也来的时候,张临沂还是吃惊了把。

    酒过三循后,在隔壁包厢的棋牌室开了几桌,大家玩得甚是起劲,牌桌上喧喧闹闹的,苏寅正就坐在正门口的位子,貌似心情很好,脸上一直噙着笑,出牌又快又准。

    正好坐在苏寅正对面的女同学对家要上趟卫生间,张临沂就上前替那女同学先打着。

    换了对家,苏寅正也没说什么,半挽起衣袖露出了光洁有力的手臂,漫不经心地看了张临沂一眼,然后又低头瞧了几眼自己手中的牌,低垂的睫毛在眼脸下方投留一片影。

    “寅正,问个事儿?”张临沂开口,“你跟那个女明星陈婉怡,就是演过一个叫什么翠的丫头那个,你们真在一起了?”

    苏寅正这才抬头,吱吱咕咕开口说话的是他的新对家,苏寅正记不赖,尤其是这几年越发能把所有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一时想不起问他话这人的名字,再想一下,好像名字还是个地名,不过记得清楚的是,这人在大学的时候挖过他的墙角,特别死皮赖脸地追过周商商,还当他不知道。

    “在一起了啊,怎么,你对她有意思?”苏寅正淡淡开口。

    张临沂猛地甩了牌,顿时一把印着古典美人的纸牌散乱在绿色底的牌桌上,四桌纷纷震惊,在张临沂还要做出进一步攻击行为前,几个他班的和事老赶紧拉住他。

    “临沂,这是怎么了?吃火药了啊,快坐下,快坐下!”

    张临沂通红着脸,一副跟苏寅正深仇大恨的样子,不过倒是什么也没说,让几个人拉到隔壁房间去了。

    苏寅正原先的对家回来,穿云锦旗袍的小*姐上来重新洗牌,发牌……刚刚的小曲像是没发生一样。

    庄家宋一泓笑着说:“寅正啊,你真别跟临沂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衰人,前阵子刚被一个九零后小妹妹骗身骗钱呢,前阵子他负责的案子又有点不顺心,今个啊,可能就有点想不过来了吧……”

    苏寅正不置可否地笑笑:“一泓,你说严重了。”

    宋一泓赔笑:“是,是……我不是担心伤了同学情谊嘛,等这里散了,我们再去九重天喝几杯?”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喝吧,明天还要去外地一趟。”

    苏寅正没去酒吧,而且还是最早走的一个,出来看了下时间,正好是12点。去车库取车,坐进静寂的车厢里,苏寅正有点恍惚,人静静地靠着车背,面色平静,拿出一支烟点燃,刚点好又失去了兴趣,过了良久才抬起手来吸一口烟,稍许后淡淡的白烟徐徐地从鼻间逸出,手指间闪烁的火星在晦暗的车厢里衬得他一双眼睛明明灭灭。

    边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闪着“陈婉怡”三字。

    苏寅正怠倦地揉了揉额心,因为手机震动个没完没了,苏寅正拿起来接听的语气并不是很好。

    手机那边传来一道格外软甜的女声,像缎子似的,又软又滑。

    “寅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苏寅正挂了手机,然后熟练地倒车移库,今夕山庄因为位于龙头弯上方,一路盘山路开下来,晦暗的路灯一路往后退,小车路过波光粼粼的环城河,然后上了高架,绕过灯光酒色,红绿相映的S市区,最终开进了坐落在裕达广场的御景苑。

    甩着钥匙从电梯下来,房门刚打开,一个香软地身体便投入他的怀抱。

    陈婉怡挂上他的身,修长漂亮的双腿死死地夹住他的腰身,一只手勾在他的脖子,一手急乱地解开他衬衫扣子。

    苏寅正把陈婉怡甩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往洗手间走去,去洗澡了。

    苏寅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个毛病就是不习惯跟别人共用卫生间,陈婉怡已经跟他也有些时候了,也是一步不敢踏进那几十平方的地方。

    苏寅正洗澡出来,陈婉怡只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虽然陈婉怡官方资料上写身高有1.70.其实也就是1.65,加上混那圈子的女星为了上镜,瘦得就跟柴火一样。

    所以这件夏天T恤穿在陈婉怡身上格外宽大,衣服下方差不多到她大腿中部。

    “把这件衣服脱下来!”苏寅正停下擦拭头发,语气说不上特别重,但也让陈婉怡的心微微沉了沉。

    “不要。”陈婉怡媚笑如丝,身子送向苏寅正,“不要,我不要自己脱,我要你帮我脱……”

    说完,不依不饶地站起来往他身上黏,一边用身体磨蹭着他,一边亲吻着苏寅正身上的脖子,苏寅正掐着陈婉怡的腰,将她扯到床上去了。

    结束的时候,陈婉怡窝在苏寅正怀里画圈圈,刚刚做的时候怎么也出不了,最终还是陈婉怡用嘴帮得忙。

    苏寅正把窝在他怀里的女人推开,没好脾气:“不嫌热么?”

    “不是打着凉气吗?”陈婉怡又贴了上来,特别感动地捧着苏寅正的一张冷脸:“王导找我签约了,寅正,我真开心,你对我挺好的。”

    “是啊,我对我老婆都没有花那么多钱。”苏寅正突然笑了下,伸手拍拍陈婉怡的脸,“不过我真奇怪,你演的戏除了招骂还是招骂,你就那么爱被骂?怎么会有你那么贱的人?”

    “讨厌啊,你这人。”

    苏寅正起来去去客厅的酒柜倒了杯酒喝,然后又到露台点了支烟。这些年酒量好了,而且属于越喝越清醒的那种,清醒到可以感受身体里每一处的寂寥和无力,这无边的空寂像是这夏夜的凉风从二十八楼贯入他的口,凉得发疼,像是有卡片刮着他的内腔。

    苏寅正又去卫生间洗了两遍澡,洗完澡对着镜子审视自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苏寅正仿佛看到了自己扭曲、充满污垢、逐渐腐朽的灵魂。

    ——

    市G市城建局新调来一位副局长,这位年轻才俊的副局长美煞了一群未婚的女公务员,因为韩峥是市委书记亲自关照的人,所以大家惊叹于他好看的皮相上,更喜欢探讨他的家底关系,韩峥是从北京调过来,又是市委书记关照的人,这样的关系让大家不得不想北京有没有姓韩的大官。

    黄书记给韩峥安排了接风宴,在B市山水湾吃野味,韩峥不是爱吃这口的人,拿着银筷夹了几口放下后又敬了黄书记和自己的头顶上司魏盛长一杯,在座陪吃的人见韩峥又敬酒了,连连效仿。

    G市的黄书记是不喝酒的,每每酒桌上总是语重心长教育说:“喝酒误事,咱们的党风党纪可不能掉进了酒坛子里去了。”说完,就招呼服务员给他上酸。

    所以有黄书记的饭局,总有酸,场上大家免不了给他敬酒,黄书记也都欣然接受,每当有人敬他酒时,就拿起桌上的酸抿上一小口。在今晚的饭局,黄书记已经喝掉了两罐酸,面色红润,神十足。

    同样面色红润,神十足的还有魏盛长魏局长,他是典型的东北人酒量,越喝越神的那种,韩峥见魏局长正笑望着自己,又笑着回敬了一杯。

    韩峥还没有配车,饭局结束后搭了魏局长的车回去。

    “小韩,你住哪里?”魏局长问他。

    韩峥:“前方的金龙花苑。”

    魏局长:“金龙的房子不便宜啊,新买的?”

    韩峥笑了:“魏局你说笑了,房子是借一个朋友暂住的。”

    魏局长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继续追问,对前面司机吩咐了句,搁着手闭眼休息。

    整个车厢安静了下来,韩峥转头凝视车窗外,四衢八街上华灯璀璨,车水马龙,据说这是最美的海滨城市,倦意袭来,韩峥用手按了按太阳的位置,这时前方司机跟他说起了话。

    “韩副局是北京人?”

    “不是。”韩峥转过头,“我是S市人。”

    韩峥刚回到公寓,袋中手机便响了,刚按了接听键,手机里头便传来一道清清脆脆的女声,“阿峥,爸爸答应让我来你那边工作了,真好啊,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块了。”

    韩峥兴致阑珊地靠在门框上听着手机里的绵软细语,伸手解着衬衫扣子,解了好久也没有解掉一颗。

    “阿峥,你去了G市有没有想我?”

    韩峥扯了下衣领:”你说呢?”

    手机那头听到满意的答案,傻笑出声。

    睡前,韩峥倒了一杯牛喝。

    夜晚静如水,他突然很想起那个女人,神气又漂亮,笑起来眉眼飞扬,仿佛整个世界都更加光亮明艳起来,不过那个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她了。

    周商商是宋茜名义上的姐姐,那是她还跟苏寅正处朋友,虽然名花有主了,依旧有着大票男孩摩拳擦掌等着接替苏寅正的位置,比如XXX、XXX、韩峥、XXX……

    新官刚上任,饭局远远比工作要多,几天下来,韩峥有些疲于应付,其实这些年他的状态不能说很好,对人对事容易怠倦疲惫。

    下午,韩峥被魏盛长叫去讨论完关于G市几个房地产开发工作,临近下班的时候韩峥收拾了下东西,从行政大楼下来,驱车去了B市机场。

    晚上本来还有一场关于最近G市A线地铁工程投资商的饭局,韩峥跟魏盛长推脱晚上饭局他去不。

    “我有个朋友过来,她对G市不熟,我需要去接她。”

    “女朋友?”魏局长难得八卦。

    韩峥没否认,韩峥离去的时候,魏盛长有些惊讶地问秘书:“韩峥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魏盛长如果刚开始对韩峥有偏见,但是几天相处下来,不管是在工作上的考察还是在酒桌上偷偷观察,韩峥都给了他不错的印象,做事妥妥当当,也不摆架子。之前因为韩峥背后的身份对他的偏见,现在更是欣赏他的沉稳谦逊。

    韩峥观察了下路况,调转方向头,等车开进主道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韩峥一手把握方向盘,一手接听电话。

    “再等会半刻钟左右,我已经在路上了。”他说,目光望着前方,相比之前工作时公式化的语气,低缓的语气相对温柔许多。

    宋茜在机场拿着手机对韩峥抱怨一个空姐服务态度不好,说完,孩子气地嘟了下嘴:“我要诅咒她以后买到的方便面里面都没有调料包。”

    韩峥“嗯”了声,挂上手机的时候正好遇上到路口红灯,打开FM里,里面正播放着城市之声,清甜的女声说着痴男怨女的缠绵话,缠绵话的内容他没注意听,只是背景音乐没由地让韩峥感到熟悉,想了下,80年代的老歌了,有个人很喜欢而已。

    韩峥回了回神,踩着油门开上了机场路。

    拿着收费单停好车,苏寅正还没有来到达大厅,手机又响了。

    韩峥按了接通键:“小茜,我已经到了。”

    宋茜坐在副驾驶上一会探着头看向车窗外,一会歪着脑袋打量着韩峥:“阿峥,晚饭我可要吃好的。”

    韩峥扯了下嘴角,半开玩笑:“不会亏待你的。”

    宋茜欲要上前抱住韩峥:“还是阿峥对我最好。”

    韩峥敛起眉眼:“别乱动,我不好开车。”

    宋茜吐吐舌头,安分地坐好。

    晚饭是在一家私菜坊吃的粤菜,韩峥因为胃口不好没吃多少,宋茜因为减肥也没吃多少,点了一桌子菜基本上还是原原本本地搁在红木餐桌上。

    饭后韩峥陪宋茜购买了些生活用品,付钱的时候宋茜偷偷在购物篮丢了几盒计生用品,韩峥淡淡地扫了几眼篮子里的避孕套,表情没有半分波动。

    回到公寓,韩峥让宋茜先睡,自己则去书房办公,外边夜色沉沉,因为窗户没有关好,高楼的风吹得书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

    “吱——“突然门被推开,洗过澡的宋茜端正一杯绿茶进来,全身就穿着一件从韩峥衣橱取下来的白衬衫。

    韩峥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怎么还没睡?”

    宋茜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壮的腰身让她红透了脸:“阿峥,我想你。”

    “想要?”韩峥询问,语气依旧温和。

    宋茜没有回答,直接踮着脚吻上了韩峥的脖子,韩峥稍微拉开些他和宋茜的距离,然后抱起她往隔壁房间走去。

    1.

    很小的时候周商商都被认为是个特别幸运的人,聪明、漂亮、大气、还有让人羡慕的成绩和父慈母爱其乐融融的家庭成长环境。

    正正真真的天之骄女,也就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然而周商商的幸运止于十五年的夏天,一场车祸夺去了B市纪委书记夫妇的生命。

    后来发生什么了,她又多了一个爸,还是亲爸,领进门的时候改了姓氏,从“周”变成了“宋”,周商商也就成了宋商商,宋家已经年迈八十的宋国玄觉得宋商商拗口,本想给改个,但是由于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不到第二天这事就被搁在脑后了,别说取姓名,有次宋林生带着商商去看他还问她姓谁名甚,俨然忘记了这个他执意要宋林生临进门的孙女。

    在别人眼里,或许她还算幸运,虽然不再是B城纪委书记的女儿,不过又成了S城宋林生的女儿,

    然而对于周商商来说,十五岁那年,是惨白而戏剧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平平顺顺的路上突然来了那么一个转弯,活生生地反转了她的人生,对于老天突然给她安排的人生反转戏,她是措手不及。

    宋林生还有个女儿,叫宋茜,就比周商商小一岁,长得有些像杨丞琳,凑巧右脸也长了那么一颗画龙点睛的褐痣。那时候正是台湾剧流星花园却是火的不能再火的时候,满街小巷随处可以听到“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流星花园》刚出来的时候,也就是周长安夫妻车祸去世的前几个月,周商商还在一边备战中考,一边追着《流星花园》看,之后没几天就被禁播了,广电局的王伯伯来她家吃饭的时候,她还试图求过王伯伯别禁播了这剧,张琳女士走过来骂她胡闹,周商商委屈巴巴地指着周长安,“长安同志也是喜欢看的。”

    “没有。”周长安赶紧摇头,“绝对没有。”

    “真没有?”周商商眯了眯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你明明还说了藤堂静很漂亮。”

    周长安求饶地望向自己妻子:“我是说了,不过我后面还说了句,还是张琳同志更加漂亮。”

    ……

    后来就来到了S市的宋家,宋茜花钱买了《流星花园》碟片,周商商坐在边上陪她看了几眼,看着看着眼泪就噙满了眼眶,隔着泪花看屏幕上的女主角,圆圆的脸蛋更像一张模糊的饼了。

    那年夏天,周商商有个明显的特点,眼睛永远都是肿的,本来一双挺漂亮的眼睛哭得快要睁不开。周商商眼窝较深,浓眉大眼。因为周长安和张琳一直都是细长的丹凤眼,一阵子她特不明白这双眼睛随了谁,后来见了宋林生才明白。

    周商商小学初中都在B城读,中考因为父母去世没参加,跟着宋林生来到了S市就要在S城上学,即使她没有参加中考过,不过宋家还是把她丢进了S城最好的中学,S一中。

    S一中入学之前要参加军训,收到军训单的时候,宋林生还特别好意地上楼来问她意见:“如果不想参加军训,在家里呆着也成,开学直接去学校。”

    周商商毫不犹豫选择了军训。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沈冰说。”宋林生看看她,不再多说,下楼了。

    沈冰是宋林生现任妻子,宋茜的妈妈,漂亮温柔,对她永远是细声细语,不知道情况的,准以为她是她亲生的。

    S一中军训实行全封闭管理,为了加强管理,地点特意放在S城某军区。发出前几天,沈冰亲自给她准备了生活用品,周商商说谢谢,沈冰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可能把我当成你的妈妈,但是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好吗?”

    周商商点点头,顿时觉得沈冰简直是王宝钏再世、世间贤妻良母的典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从车上下一个小伙子,特别年轻的小伙子,俊眉大眼,头发剃得很短,显得人格外神。

    “嫂子好。”他跟沈冰打了声招呼,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宋哥让我来送你的,上车吧。”

    周商商跟沈冰说了再见,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关上车门,他一边点火,一边他说道:“我叫何天,你就叫我小天吧。”

    “商商。”

    “啊?”

    “我的名字。”扁桃体发炎了好几个星期,周商商开口说话声就跟一只蚊子似的。

    “我知道你叫商商,宋哥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哎,说真的,前阵子我还真吓了一大跳,这事怎么就跟电视剧似的,演得那出叫什么来着,还君明珠……”何天笑得灿烂,越说越兴奋,“说真的,宋哥命还真好,突然就多了一个那么大的闺女……”

    何天说到一半发现有些不对,扭头一看,周商商的表情不对。何天这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糊涂,低笑了几声,然后闭嘴,认真开起了车。

    “对了,这是宋哥让我给你的。”快要下车的时候,何天往她手里丢了一只手机,诺基亚的新款机子,彩屏,蓝色,牛气死了。

    周商商把手机放进包里。

    何天继续说:“里面存了宋哥,也就是你……爸爸,家里座机,还有我的……有什么事了,打电话就行。”顿了顿,“会用么,等下车我教教你。”

    周商商抬眼:“不用,谢谢。”

    “哎哎哎,你这孩子可真客气啊……”

    军区给S一中提供的条件并不好,何天领着周商商的包踏进去的时候,上下左右扫了一遍,“这地方是人住的么?”将她拉到边上:“如果不想在这呆上十天,我立马给你弄张证明过来?”

    周商商拿过何天手中的包:“我身体正常,谢谢了。”

    何天嘀咕了句:“我是好心哇。”

    军区的宿舍格外大,一个班的女生全部都挤在一个房间里,一共二十张床。周商商领了被子被套,跑到上铺铺床,她睡在最靠墙的位置,邻边的床位已经放了一些衣物和几本书,周商商看了眼,高中教科书,旧的,应该是从上一届借来的,用功读书的女孩,应该很安静,这样很好。

    周商商本来也不是个好静的人,只是周长安跟张琳去世后,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个毛病,自己这种状态会不会好,如果边上的人是个爱说话的,她怕自己会让他人冷场。

    晚饭时间,宿舍好几个女孩已经打成一圈,然后结伴去打饭菜了,看着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周商商从床上爬下来,小心翼翼的,踩到底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系马尾的女孩突然从门外冲进来。

    “你还没去吃啊。”

    周商商:“就要去了。”

    “那一道吧。”

    食堂人山人海,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傻傻分不清楚,周商商和带她来食堂的女孩找了位子座好,想到自己还不清楚对方的名字,不好意思地问:“你叫什么?”

    “张彩儿。”偷偷瞧了几眼周商商,“你呢?”

    “商商。”

    “姓?”

    周商商低下头,稍微默了会,“宋。”

    “宋商商,这名儿还真有点怪。”微微犹豫了下,继续发问,“送你来的那男的谁啊,你哥哥吗?”

    见周商商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模样,张彩儿促狭地笑了下:“不会是男朋友吗?”

    “不是,不是。”周商商一口气卡在腔里,摇头解释说,“亲戚吧。”

    张彩儿显然不信,不过也没继续追问,跟周商商一块儿打了饭,吃饭的时候又问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比如:“你中考考了几分?”

    “我没参加过中考?”

    “啊?”张彩儿咽下饭菜,“不会吧。”

    周商商有点不想回答了,对上张彩儿直愣愣的眼神,回答:“家里出了点事,就没参加了。”

    对一个初中生,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比中考更重要的事了,张彩儿虽然惊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就刚刚了解了下,她就知道眼前这女孩是个关系户了。

    晚上规定有自习,第一个晚上基本上用在自我介绍上和相互聊天,吹各自初中院校出了多牛出了多少牛气冲天的人和事了。

    女生基本坐在前排,周商商和张彩儿去的比较晚,在后二排找了两个位子。坐在最后一排的是五六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其中有个特别出挑的就坐在张彩儿后头。

    突然有人拍了拍周商商的肩膀,周商商转头,对上的是一张长着青春痘,胖乎乎的脸。

    “同学,你原来是哪个初中的?”话音刚落,后排男生便笑开了,其中有人说,“华仔你很不错嘛,挑个最漂亮的下手了。”

    周商商一言不发地转回身,张彩儿碰碰她的手臂:“行情不错哦。”

    后面的说笑声还不断,估量着是同一个初中上来,所以相互取笑不顾及。

    “华仔啊,你可真是不懂事,总要等咱们韩哥挑了之后再下手啊,那么急,是不是见了漂亮女孩丢了脑了……”

    “别乱说,我纯属培养同学情谊,大家是一个班的,要相亲相爱知道不?”

    “呦,还相亲相爱呢,那对方怎么不理你啊,有本事你让女同学跟你说句话啊?如果她跟你说话了,我们就信——”另一人接话道,“是吧,韩峥?”

    韩峥拍了两下华强的肩膀:“去吧,华仔。”

    被人叫华仔的男生弹了弹额头前的刘海,站起身往周商商的位子走去。

    “嗨,你刚刚也听到了吧,行行好,就跟我说句话,我叫华驹,刘德华的华,黄家驹的驹,外国语升上来的,我可是好学生,不跟他们似的,中考分数600多呢,你呢,以前那所学校的啊,我猜肯定不是外国语,不然那么漂亮的,我准见过……”

    周商商抬头瞧了华驹几眼,开口道:“我初中不在B市念的。”

    华驹长长地“哦——”了声,然后冲后头得意地了下,还要跟周商商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张彩儿一掌拍开:“我说你这人真没脸没皮啊。”

    华驹也不恼,笑了两下问张彩儿:“同学,你呢,叫什么名儿,大家都认识了下啊?”

    张彩儿忍不住,绷着的嘴巴弯了下,扫了后面哄堂大笑地男生一眼,撇了撇嘴:“你们一帮可真够烦人的。”

    2.

    那几年诺基亚已经稳稳地打进了大陆市场,但那时还不是个没有手机就寸步难行的年代,手机不是个稀罕物,却是个奢侈品,所以当周商商接听完宋林生的电话时,同宿舍有几个女生扫了几眼周商商手里拿着的蓝色机子。

    周商商解开因为洗澡绑着的头发,发梢难免沾了水气,湿漉漉地垂下来,忘了带梳子,周商商准备用手将长发理顺的时候,一把木梳递到她跟前,她转头看向木梳的主人,余佳怡。

    周商商想起她在讲台前方自我介绍的样子,紧张、期盼、还有些自卑,一个典型的农村女孩。

    “谢谢。”周商商接过梳子,稍微理了下发尾。

    “我睡你边上呢。”余佳怡说。

    周商商:“我先上去了。”

    “那么早就睡了啊?”张彩儿瞧周商商爬上床铺,顺口问了句。

    “有点累。”周商商说。

    张彩儿没继续搭理商商,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她这个人,人长得美,家里条件瞧着也不错,心气难免就高,今天她跟她说话,一搭没一搭的,如果真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准累得慌。

    张彩儿转回头继续跟大家聊天,聊学校,聊天气,聊S市富荣街新开的菜馆子,甚至还聊了中考一道数学题目。张彩儿格开朗,没几分钟就跟大伙聊开了,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班里的男生。

    “你们觉得我们班谁最帅啊?”

    “韩峥呗。”

    这应该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了。

    这时,有个女生话说:“我以前跟韩峥是同校,一样是外国语的。”

    这话引发了大家纷纷提问:“他学学习怎么样?”

    “听说他家有人在中央,真的还是假的啊?”

    “……”

    军训内容,无非是跨立,稍息,跨立,站军姿……变着戏法折腾,层出不穷。

    教官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参军三年老兵,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喊得气壮山河,气呑宇宙。八月的太阳,不用太刻意也能把人晒得脱成皮。

    一个小时下来,后头几个男生已经开始骚动,华驹压低嗓子学教官语气喊口令,引得边上的女生抿嘴笑出声。

    教官眉头一皱:“最后一排左三男生,场罚跑三圈。”

    “领命!”华驹对着教官做了一个标准的行礼动作,然后扭头对第二排的女生们做了一个飞吻动作,摘下迷彩帽反戴,跑了起来。

    教官面不改色:“还有没有人想陪那男同学一起跑的。”

    “有。”有个男生正经地起哄。

    “谁。”教官的声线有些不稳了。

    “韩峥。”

    突然被点名的人冒了句口:“鸭子,你够损。”

    “两人各10圈。”

    被叫鸭子的男生也冲大家扬了扬手,快速追上华驹。教官走到后排,一米七的个子对上韩峥一米八多的身高说话的时候下巴是需要微微抬起的。

    “你怎么不去?”

    “报告教官,关我屁事。”韩峥吊儿郎当道。

    “他,20圈。”场上突然□一道浑厚的男声,教官看见来人,面露惊讶,小跑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

    首长点头,然后指了指韩峥,笑眯眯:“20圈,军令。”

    韩峥咬咬牙,狠狠地瞪了眼这位首长,韩益阳,算你狠。

    20圈,女生无法想象的概念,男生们的心也都抖了抖。

    一个人处于悲伤之中,身体的上下感官是不敏感的,比如味觉失灵,好像世上没有了佳肴和糠的区别,军区食堂被人不喜的硬馒头,周商商也能咬下两个。比如不怕热,不怕晒。除去被罚跑的三人,剩下的人立在场正中央站军姿,烈日当头,不到一刻钟女生们已经叫苦连连,周商商挺着脊椎一动不动,迷彩服的领子已经被汗水浸湿,白皙的脖子因为冒着吸汗,透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白亮。

    半个小时候,原地休息,周商商盘坐上地上,听着她们聊着天,华驹已经跑回来了,去休息室接了水大口喝了起来,喝了会后,又向场跑去,把剩下的水壶丢给还在跑步的韩峥。

    韩峥边跑边喝,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把剩下的水全浇在自己头顶,甩甩**的短发,跑得格外意气风发。

    韩峥算是一跑成名,一圈又一圈,一双长腿,体能好得就像一只豹子,以匀速状态跑完了整整20圈,回来的时候还能跟华驹说笑,午饭时间,一手随意地搭在华驹肩上走向食堂,一副一点没事儿的样子。

    “还能撑不?”华驹压低声音问把全身重量的韩峥。

    韩峥微笑,拍了拍华驹的头,离开华驹的支撑,大步向宿舍楼走去。

    华驹一帮人在后头笑得弯了腰:“十一,稳住,脚别抖哈。”韩家四代同堂,峥排行十一,从小认识他的人也会跟着他的家里人,叫他十一。

    韩峥走后,三四个人相继续揶揄取笑。

    走进食堂看见一筐筐馒头抬进来的时候,唱道:哎,这馒头是铁,这馒头是刚,比铁还硬比刚还强……”

    军区处于S市郊区,城乡结合的地带,商商宿舍后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瓜果蔬菜,再过去就是一个蔬菜培植基地。

    这样的周围环境造成了夜晚蚊子凶猛,还没有几天,周商商就被叮出了好几个大包。洗完澡,商商用沈冰给她准备的花露水稍微涂了下手臂和小腿,有人打了个喷嚏,嘀咕了句:“大晚上涂什么香水啊。”

    周商商看了眼这瓶花露水,法国牌子,瓶子造型很漂亮。但是有些误会,还是对人不对事的。

    熄灯后,洗澡的还在洗澡,说话也没停下来说话,看书的拿着个小电筒,直到外面传来哨子声。

    “三秒后如果还有声音和光线,全部出来集中。”

    不到三秒,鸦雀无声。

    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下来,过了少许,一道略悲催的声音响起。

    “怎么办,还没洗好呢……”

    S一中新生军训原本计划10天,但是第六天的时候,领导发话提早结束,然而这天大的好消息并没有打消大家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议论为什么会有此等好事。

    顿时众说纷纭,其中传的最凶的版本是,某女生跟教官发生了些猫腻事情,格外需要强调的是,教官的数量大于一,而这事得到曝光,是被一位老兵当场碰到。

    结束军训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男生们在感慨那位老兵真是千年修得好眼福,此等事情都能被他碰上。

    而女生们思考的角度就多了,思想单纯的说该女生肯定是被迫的,思想稍微活络点的,难道喝了酒?至于有些思想比较活络的,不再局限了表面的研究,而是具体到什么体位、姿势和行不行的深层次讨论上去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品行兼优的S一中学生和管制严格的军区是不可思议的,也是引发想象的。所幸的是,消息封锁的及时,以及那时网络还没有微博这种产物。而且事关自己学校的荣辱,稍微长了智商的还是能拎得清状况,这事能私下讨论但绝不对外宣传。

    军训回来,家里除了佣人,只有沈冰在,沈冰告诉她,宋林生出差,可能晚上会回来。而宋茜则是报名了德国夏令营还没有回来。

    商商上楼休息,房间的摆设跟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换了床单被套,窗帘也换了一样的淡绿色,阳台放着一碰她说不上名的绿色植物,正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着,想想,植物还真了不起,晒晒太阳就能使自己生机勃勃。

    晚饭宋家厨房做的事苏州菜,藕菱笋菘,鱼鲜虾美,宋林生还没回来,她和沈冰先吃了。

    沈冰给周商商夹菜:“军训很苦吧。”

    商商:“还好。”

    饭后,周商商要上楼的时候,沈冰说会等,然后转身取了个信封出来递给她,周商商接过,着不薄。

    “这个月的零花钱,你爸爸给你的,如果不够,跟我说就好了。”

    周商商也不拒绝,说了句谢谢沈阿姨,便拿着钱上楼了。

    深夜,别墅外传来汽车熄火声,宋林生回来了。

    沈冰轻声下楼:“吃过了吗?”

    宋林生点头,稍许片刻,问:“她回来了?”

    “已经睡下了。”沈冰接过宋林生递过来的外套,“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宋林生洗澡出来,沈冰正站在露台上,月光柔和,洒在沈冰光滑的丝绸睡衣,像是在上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华。

    宋林生从后面抱住沈冰,她跟他已有好多年,这么多年沈冰的腰还是又软又细,宋林生从后面稍微拉了下沈冰的睡衣,轻巧地解开了。沈冰的身子逐渐发烫,她在宋林生的撩拨下发出细细的娇哼。宋林生把沈冰顶到露台前方的围栏杆上,捏着沈冰白软的部,从后面进入。沈冰满足地嘤咛了声,双手握在围栏杆上,撑着越来越要软下来的身子。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九浅一深,右三左三,宋林生稍微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孩子还算乖,我不会委屈了她的。”沈冰说话声音柔柔的,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柔,娇,软。

    宋林生又换了个姿势,有些心不在焉:“等开学让她住校吧,突然多了一个人,我怕茜茜闹心。”

    3.

    宋茜是9月开学前几天回来的,白衬衫配搭着一件米色百褶裙,肤色是那种随了沈冰的柔白,两颊留着婴儿肥,剪着一个当时流行的齐刘海,露出两道弯弯的眼睛。

    那天周商商难得下楼去寄信,就刚好跟宋茜打了个照面。

    宋茜说:“嗨!”

    周商商回:“嗨。”

    宋茜:“你是要出门吗?”

    周商商举起手上的一封信:“寄信。”

    宋茜若有所思地模样:“门外就有邮箱,三点左右会有人来拿的。”

    周商商说谢谢。

    宋茜耸耸肩。

    周商商的信是寄往B市周家——蒋爱玲亲启,蒋爱玲是周长安的母亲,张琳的婆婆,她的。

    从小周商商一直活得明明白白,唯有懂事后一直有件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蒋爱玲永远不会对她笑,即使说话,也是清清淡淡的模样,恨不得把当做空气。

    小时候院子里叔叔阿姨很喜欢逗她,比如抱着她问商商最喜欢谁啊?

    她回答爸爸。

    最讨厌谁呢。

    “。”她回答得不假思索。

    恰好这对话被张琳听到。张琳虽然从小对她严格,但是也从来没有打过她,但那次,厚厚的尺子打开她身上,一下一下,毫不迟疑。

    “爸爸说不能撒谎,我就是讨厌,为什么妈妈要生气?”她是个嘴硬,然后跑向房间,扑在被子上哭得稀里哗啦,委屈极了。

    晚上她赌气不出来吃饭,周长安下班回来后知道了这事,他先是指责了张琳的家暴行为,然后来到她的房间,她一看见周长安就哭,就像窦娥见到了青天大老爷。

    周长安抱着她,跟她说了很多话,对于五六岁的年龄,有些话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听了周长安的话,她倒是什么委屈也没了,晚上睡觉之前,还跑到张琳面前。

    “爸爸说人的怀要比大海一样宽阔,我是一个宽容的小孩,你今天打人的行为不对,因为你是我妈妈,我就原谅你了,还有我也有不对,是长辈,我即使不喜欢她也不能说讨厌她,尊老是小孩的本份。”

    她说完,偷偷看了眼张琳,张琳忙不迭地别过来,张琳哭了,唯一一次被她看到。

    其实那天,周长安还说了:“是喜欢商商的,但是,怎么说呢,她只是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你问表达感情是什么啊……就是用行动表达一个人的爱,比如妈妈每天给商商做饭,这就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

    她问:“不会表达感情,是因为老了的关系吗?”

    周长安先是一愣,然后笑呵呵地拍拍她的头:“咱们家的商商就是聪明啊。”

    周长安的谎言在他去世后被轻轻揭开,周长安和张琳去世后,蒋爱玲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蒋爱玲要求举办传统的葬礼,那几天她整个人就真像傻了般,周长安和张琳身前的好友都过来帮忙,她什么不懂,阿姨们就让她在灵堂烧纸钱,纸钱在盆里燃烧,闪着红黄色的火光,周商商真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个梦,第二天因为快要上学迟到被张琳叫醒,周长安会规律地去芙蓉路晨跑,回来的时候带福记的包子回来。

    葬礼那几天真是来了好多人,每来一个,蒋爱玲就让她起来回礼,他们送来的花圈挽联摆放在灵堂两边,长长的一条,其中最前面的两个,是顾叔叔陪她去买的,然后看着顾叔叔写上 :

    “音容宛在浩气常存女儿周商商泣挽”,“ 秋风鹤唳夜月鹃啼女儿周商商泣挽”

    宋林生是在周长安和张琳的三七后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他上前点了一炷香,然后把香在香台里。

    那天蒋爱玲穿着得体的黑色套装,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周商商看不到她的眼。保姆带她去整理周长安和张琳的遗物,弄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对她说:“商商,你挑几样特别有纪念的东西留在身边吧……”

    她问:“我们是要搬家么,是想要搬走么?”

    保姆哭了,话有点说不下去:“不是……不是搬走……是你要搬走……”

    她说你不是周家的孩子,周家吃了那么多年的哑巴亏,够了。

    这事她知道后,先是不相信,之后相信了也不死心地去求蒋爱玲,她说:“我可以不是周家的孩子,但我是周长安的女儿,我是她的女儿……,从小到大,你们就是我的亲人,现在突然让我做别家的孩子,……我真的做不到啊……”

    她以为蒋爱玲会心软,但是蒋爱玲一向有让人彻底死心的能力,第二天就和宋林生两在律师的见证下更改了她的监护人。

    周家的老保姆帮她整理了很多衣服,她最后也只带了一本相册,走之前她把里面所有的照片各复制一张,两本相册,她带走一本,给蒋爱玲留一本。

    至于周长安告诉她的那句,“是爱你的,她只是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每每想起,她都有落泪的冲动。

    这个善意的谎言,是周商商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了。

    吃晚饭的时候宋茜讲了许多关于夏令营有趣的事,宋茜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能把极小的一件事描绘的栩栩如生。

    “茜茜,别老拉着你爸爸说着说那,你爸爸会累的。”沈冰说的虽是责备的话,脸上却是带着温柔的笑。

    她给宋茜夹了她爱吃的碧绿虾仁,顿了顿,也给周商商夹了些,商商说谢谢。

    如果说前几个月因为周长安和张琳的去世导致周商商脑子不怎么回转,在饭桌上周商商是尴尬的存在,好端端的一家三口因为一个横空出现的人变成了一家四口,虽然只是多双筷子多个碗,但是长期多双筷子多个碗还是个很大的问题,这点周商商自己也明白。

    周商商把从B市带来的相册锁到抽屉里,晚上睡不着,就上网搜数学奥赛题做,宋林生给她配了新的电脑,安装的是Windows 2000,那时XP系统虽然出来了但还没有得到市场的认同。

    凌晨三四点醒来,她刚刚又做梦了,梦到周长安和张琳还健康地活着,周末的时候一家子要策划郊游,张琳说要去爬五峰山,她要去西哲看樱花,周长安建议去望湖钓鱼,她和张琳两票否决周长安的提议,然后开始彼此说服对方同意自己的提议,梦里画面幸福地掉眼泪,周商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一阵收缩,睁开眼,枕头早湿了。

    第二天,周商商用热水泡过的毛巾敷脸,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周商商扬着笑容跟沈冰和宋林生道早。

    宋林生抬眼看她:“早。”

    沈冰笑着对宋林生说:“现在很少有小孩不上课也起得那么早,茜茜那丫头现在估计还呼呼大睡呢……”

    周商商笑笑,然后坐下来吃早饭。张琳从小对她管教严格,她有周长安的撑腰,每次张琳说一条不准,周商商就捂住耳朵,在沙发上翻滚:“师傅,求求你别念了……悟空知道错了……”

    被这样一闹,张琳也训不下去了,上前戳她的额头:“我真倒霉催的,生了你这冤家!”

    张琳的“不准法则”里面,有一条就是“不准睡懒觉,在大人做好早餐之前必须洗漱干净,穿戴整齐。”

    家教这东西,在自己家是规矩,在别人家就成礼仪了,张琳说,在家没有规矩可以,但是在外面却不能礼仪了。

    饭后宋林生找周商商谈话,是关于入学后走读还是住校问题,宋林生说尊重她的决定,周商商不是那么直接地说她选择住校。

    得知她要住校,沈冰特别温柔地问她是不是在这个家住不惯,周商商赶紧摇头,解释说是为了学习。

    学习对于一名高中学永远是个好理由,沈冰夸了她好几分钟,然后又把宋茜抓到她跟前:“不要整天想着玩,也跟你的姐姐学习学习。”

    宋茜帮沈冰捏捏肩:“商商才来几天妈妈就偏心了,也不考虑我会不会伤心。”

    沈冰笑得宠溺:“这孩子,不是还有你爸爸疼你么,别没大没小,赶紧上楼做作业。”

    周商商听着赵美意的话有些别扭,含着嘴角笑笑,然后上楼看书了。

    S市小中高学生开学报到基本同一天,宋茜升初三,周商商高一,报到那天,S一中是接踵摩肩,各种小车停在门口,

    新生格外好认,虽然军训时间只有六天,但是大家还是黑的黑、焦的焦。

    周商商办好所有手续走在校园,便有几个男生扭捏地上来问路:“学姐,你知道十三号教学楼在哪里吗?”

    周商商指了指:“前面左拐。”

    周商商皮肤是天生让人嫉妒的白,就像那上好的白玉瓷器,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又像那刚出锅的馒头,又白又嫩。那几年,港姐玉女已经不那么有兴头了,被誉为最漂亮的香港佳人也淡出了人们视线,然而周商商清汤挂面走在校园里,却很有那么点范儿,所以入学不久就在学校产生了点明星效应。

    然如果说周商商产生的是那么点儿的效应,韩峥则是个大轰动。皮相好,一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皮相,军训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地跑完场20圈的事已经被新生们说开。

    韩峥是谁啊,跑完二十圈不喘个气儿,比追日的夸父还要耐晒耐疲劳啊。

    当时有几个雄名字是常常出现在班里女生嘴里,有周渝民、韩峥、周杰伦,木村拓哉……对了,还有个苏寅正。

    如果说韩峥只是新生界的传奇,苏寅正就是整个A一中的传奇,当然,有时候传奇只是越传越奇。有些只是个噱头;有些,还真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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