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第 17 章


    思存在家住到了周一早上,为了赶六点半的晨读,她不到六点钟就悉悉索索地穿衣起床。墨池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拉住她说,“怎么走这么早呢?”思存打着哈欠说,“早上的晨读是不能耽误的。”

    墨池揉着眼睛道,“我媳妇还真用功呢。我去送你。”挣着也起了身。

    思存道,“你继续睡吧,一会我自己走就行啦!”

    “哪有这个道理!”墨池套上毛衣,开始穿裤子,“大清早的也不能跟章伯借车,当然是我送你去学校。”

    思存吓了一跳,“你?”

    墨池把脸一沉,佯装生气,“怎么,你也以为你男人是个残废,连送你上学都做不到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思存连忙摆手,“我自己走着去就行了,路也不很远。”

    墨池把左右鼓鼓囊囊的裤管理整齐,塞在腰间,坐上轮椅,又示意思存蹲下,帮她系紧领口。“我知道路不远,可现天还没亮透,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走?你帮我推轮椅,我看着你安安全全的进了校门就放心了。”

    “有什么不安全的?在老家,我一个人山路也照样走。”思存满不在乎地说。

    她不说墨池还不来气,“我怎么忘了你那么神勇,不但走山路,还钻坟地呢。结果回来就吓晕了。”

    思存一吐舌头,笑着说,“这城里又没有坟地。”

    墨池不耐烦地大手一挥说,“我是你男人,我说送你就送你!”他从抽屉里拿了粉、饼干,“这个你拿到学校去当早餐。”

    清晨的马路上行人稀少,思存推着墨池的轮椅,一路说说笑笑,半个多小时的路,片刻就到了。校门口,墨池问她,“要是你同学问你这两天去哪了,你怎么说?”

    “我说去亲戚家了。”思存毫不犹疑地说。

    “什么亲戚?”眉毛一挑,听到“亲戚”这俩字他就生气!

    “最亲的亲戚。”思存小脸一红,嫣然一笑,蹦蹦跳跳进了校园。

    那天墨池在教室门口等思存,正好被于小春她们撞上,思存这一回来,大盘问开始了。

    “那个坐轮椅的是你亲戚家的孩子吗?表哥?”嘴最快的是于小春。

    “可真是个美男子,怎么就少了一条腿呢?”最感叹的是董丽萍。

    “对呀,他那条腿是怎么没的啊?”最好奇的是张继芳。

    “你问那么细干嘛?你看上人家了?”董丽萍说。

    “你才看上了呢,我才不会看上瘸子!”张继芳回嘴。

    “都别说了!”老大姐刘英收拾书本,“那是思存家里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上自习去。”

    去自习室的路上,于小春偷偷对思存说,苏红梅也两天晚上没回来,“我估计啊,她是和男朋友住去了!”

    “别乱说!”思存吓了一跳,虽然她是结了婚的,也感觉做了贼一样的心虚。

    “听说啊,”于小春趴在思存耳边说,“在他们高干子弟,这本不算什么!”

    转眼入夏,大一新生又开了两门新课。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要全部学完,并且复习好一学期的知识,八月份的期末考试,一共八门功课。302宿舍的女孩子个个卯足了劲头。听说考完试要全系大排名,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名次落后。

    那天下午没课,大家都在宿舍看书,闷热的宿舍一丝凉风都没有,拿本子扇扇都是热风。苏红梅四顾看看,合上书本说,“晚上都别看书了,我带你们参加舞会去。”

    “舞会?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董丽萍说。

    “什么资本主义!告诉你们吧,都是市领导的孩子,绝对比你们红,比你们正。今天是女孩人太少,他们才让我带同学去的。”

    老大姐刘英,照例是学习以外的活动一概不参加,尤其考试前的紧张时刻,她是默默努力要考第一的,绝不肯浪费一分一秒。思存也说要看书,不去。于小春拉着她跃跃欲试,“走吧思存,一起去看看!”

    “我还有书没看完呢。”思存说。

    “学学学,再学人都要傻了。”苏红梅说,“舞会也是放松,放心,都是大学生,没社会闲散人员。”

    “对呀,我们最近学习这么紧,需要放松。”于小春破天荒地帮苏红梅说话。

    “你不是一向和她不对付吗?”思存悄悄对于小春说。

    “我就是好奇,想去看看舞会是个什么样,你和我一起去吧!”于小春软磨硬泡。

    “我又不会跳舞。”思存没兴趣。

    “我也不会,咱们就呆一会,看看就回来。听说摇摆舞可好看了。”

    禁不住于小春的苦苦哀求,思存参加了舞会。地点在政府街附近市第二中学的大礼堂里。黑漆漆的校园里寂静无声,本不象有聚会的样子。一推开礼堂的大门,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原来,礼堂的窗户被他们用黑色的窗帘遮了个严实,既挡住了里面红红绿绿的灯泡,又隔住了音乐。唱片机里放着靡靡的曲子,礼堂中央,穿着皮鞋、喇叭裤的青年随着音乐摇摆着身体。

    “这就是摇摆舞,国外最流行的。都下去跳吧。”苏红梅说罢,最先下了舞池。她穿着收腰的外套,紧包腿的长裤,随着音乐舞动,特别的柔美。

    思存她们在旁边呆呆地站着,两个男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说,“快去跳啊!这种舞会很难得的。”张继芳和董丽萍被他们拉进了舞池,思存拉拉于小春的衣襟说,“咱们走吧。”

    “我还想再看会。”于小春不会跳舞,脚却不由自主地打着拍子,兴致勃勃。

    “那你看吧,我走了。”思存实在不喜欢这里,灯红酒绿的。

    “再等等。一会咱俩搭伴回去”于小春拉住她说。二中背后偏偏是一片荒地,思存回想起在家乡的坟地惊魂,毛骨悚然,挪不动脚了。

    于小春的身体不自觉地随着音乐打拍子,已经跃跃欲试了。正好一个历史系的女学生认识于小春,就拉着她一起跳。于小春禁不住诱惑,答应了。她对思存说,“下去跳一会吧。”思存哪里会跳舞?窘得直摆手,连连后退。

    于小春和历史系的女生面对面跳得嘻嘻哈哈,思存更没意思了,正打算开溜,忽然背后有人在她的肩膀一拍,思存一回头,恐怖地尖叫起来。拍她的是个绿脸的人。

    “同学,别怕,是我!”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鬼。

    思存定睛一看,是个留着遮耳长发,穿着蓝色运动服的时髦男生。绿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成了绿脸人。想来思存自己的脸也是绿色的。

    “你是谁?”思存镇定情绪,不好意思地四处看看,还好,音乐声很大,没什么人注意她。

    “我叫江天南。你怎么不下去跳舞?”男生高声说,盖过音乐。

    “我不会跳。”  音乐声太大,思存不由自主提高嗓门。

    “不会可以学嘛。”男生笑着说,“我是舞会的组织者之一,可不希望看到有人提前退场。”

    “我不想学,学不会。”思存连连摆手。

    江天南笑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不会跳。你是苏红梅的同学吧,她每次带来的都是不会跳舞的。”

    “为什么?”

    “这样就显着她会跳了啊!”

    思存笑了。看来,这男生和苏红梅很熟,但是,他不太看得惯她。苏红梅心高气傲,肯定没少得罪人,没准江天南就是其中一个。思存说,“行了,你去跳吧,我也要回学校了。”

    江天南说,“我教你,很好学的。你要是真学不会,一会我送你回学校。这里以前是乱坟岗,晚上可不安全呢。”

    “啥?”思存吓得一哆嗦,恐怖的记忆浮上脑海。

    “别担心,摇摆舞很好学的。大家都是刚学没多久,你看跳得不都挺像样吗?”江天南拉着思存下了场。

    人影接踵,思存僵着身体,生怕碰到别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江天南笑道,“放松,跟我学,让身体动起来。”他的身体随着音乐韵律摇摆,流畅自然,毫不造作。

    思存手足无所地站着,跟着江天南比划,动动胳膊,腿却象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江天南笑了,俯在她耳边喊,“别紧张,摇摆舞没有一定之规,跟得上节奏就行!”

    江天南给她做示范,“恰恰恰,跳起来,扭一扭,转个身。”江天南帅气地一转身,思存跟着转,脚步不稳就向后跌去。

    “小心!”江天南一把拉住她,“你这节奏感还真得练习。以前从没跳过?”

    思存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挣脱江天南,又往场边走,“我得走了,你们玩吧。”

    江天南略一沉吟,“也好,下次再学。我送你回去吧。”怕思存拒绝,他又加上一句,“反正顺路,我也是北方大学的,地质系一年级。”

    “那舞会怎么办,不是你组织的吗?”思存刚才听说他是组织者之一,是东家。

    “是我们几个人组织的,还有别人盯着场子呢,没事。”江天南说罢,走在了思存前面。

    思存想到坟地,不再拒绝。她跟着江天南,才到门口,突然门被外面大力撞开,思存收势不及,被撞翻在地。还没等她看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刷地一下,礼堂的灯全灭了,一片漆黑。人群混乱起来,男生骂骂咧咧,女生失声尖叫。她敢到江天南在扶她,没等她站起来,只听有人大喊:“都别动,警察来了!”

    民警接到附近群众的举报,二中礼堂内有人聚众搞资产阶级自由化。所有的人被带到了派出所。一时**飞狗跳,问话、作笔录,审讯。有的人满不在乎,有的人苦苦哀求,还有的女生哭的一塌糊涂,比如思存。

    警察问道思存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问她话的警察不耐烦了,笔头一扔,“哭哭哭,就会哭。你都哭一宿了也不嫌累。早知今日,当初检点点不就好了吗?”

    思存哭得更伤心了,她不就是学了学跳舞吗?而且还没学会,她怎么不检点了?在她们村,不检点可是对女孩子最大的侮辱,有的姑娘气不过,还有上吊喝农药的。虽然这是城里,思存也知道这不是好话,她不服气,又不敢争辩,只能继续哭。

    “别哭了!姓名,哪个单位的?”警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思存被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了干抽,气都理不顺了。

    “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是我硬拉她们几个来的,没她们事。”苏红梅还算义气,没事人似的全承担了。

    “哦,都是北方大学的。看来这大学生,也都不正经。”民警在记录本上填了几个字,丢下一句,“我去通知你们学校来领人!”

    学校来人领走了思存他们几个人。校领导非常震怒,外地的拍电报,本地的打电话,“涉案”学生一律回家听候处理。

    墨池在家接到电话,立刻跟章伯借了车,赶到北方大学,把思存接回家。

    “出息了你,上次是逃学,这次直接给我进派出所了!”一进门,墨池把思存关在房间里,怒发冲冠。

    思存一路上没有止住哭,眼睛又红又肿,象两个烂了的桃子。

    “人家上大学学知识,你呢?好事一样没学来!”墨池气得直拍桌子。

    “我是被同学拉去的。”思存抹干眼泪,解释。

    “同学拉你干嘛你干嘛?你会不会分辨是非?”这个女人怎么没有脑子?

    “他们只是跳舞,没搞资产阶级自由化。”思存很委屈。

    “跳舞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这要是十年前,你要被批斗,要坐牢的!”墨池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浑身发颤。

    “组织舞会的都是你们干部子弟,我要是资产阶级,你更是。”警察骂她,墨池也骂她,思存无比委屈,所有的不平和恐惧全爆发了,反正家里没警察,她不怕。

    “你还倒打一耙?”墨池莫名其妙被她扣了个大帽子,哭笑不得,我说一句你顶一句,钟思存同学,你是不是觉得进了派出所特委屈,还挺有理?”

    “我就是委屈,警察不问青红皂白,乱抓人。资产阶级自由化也是那帮组织者,我又不会跳,我怎么就资产阶级了。”胆子一壮,头脑也清楚了,思存不禁振振有词。

    “那你说,你跳了没跳吧。”墨池无奈地问。

    “我就试了一下,本没学会。那摇摆舞就不是一般人学的,还得协调,胳膊、腰、腿一块动,你看看,这可怎么动嘛!”思存舞之足蹈之地地边演示边控诉,那姿势活像小熊电门。

    墨池气乐了,“笨死你得了,连个舞都学不会,还被抓派出所,你说你怎么那么笨?”

    思存嘴一噘,不乐意地说,“你聪明,你给我跳一个!”刚说完目光落到墨池的腿上,心里咯噔一下,捂住自己的嘴。说错话了,墨池要伤心了。

    墨池倒不以为意,眼睛一横,“就知道窝里横,在派出所哭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告诉你,派出所抓你就没抓错。”

    “我就没资产阶级,他们就是抓错了,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呀。”思存不干了,急赤白脸地说。她哭了整整一宿,脸花了,眼睛肿了,形象惨不忍睹。墨池看着心疼,拉她坐在床上,“行了,别哭了。昨天一夜没睡吧,先睡一觉,对了,先喝杯热牛,我让阿姨给你做点吃的。”墨池去冲牛。

    思存迷惑地抬起眼睛,“你不训我了?”

    “我训你有什么用啊,自己媳妇,又舍不得休掉。等学校发落你吧。”墨池冲好牛,递给她。

    “学校会不会开除我?”思存想到大事,心慌了。

    墨池帮她抹掉眼泪,去洗手间绞了个热毛巾,给她擦干净脸,又换成冷毛巾,敷她的眼睛。“应该不会的,你又不是组织者,最多是从犯。学校会宽大处理的,你要真不放心,我让爸爸去和你们校长说说。”

    “别,千万别。”思存连忙摇手。她怕温市长,比怕被开除还要厉害。

    “别担心,就算开除了,还有我呢。”墨池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思存安心了,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对了,听说他们都是干部子弟,你认识吗?”思存侧躺着,拉着他的手问道。

    “他们的名字你知道吗?”

    “我就知道一个叫苏红梅,是我们班的,还有一个叫江天南。”思存想,要是不和江天南学跳舞就好了,她正好可以在警察闯进去之前走掉。

    “我不认识。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墨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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