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第 25 章


    这周思存的心情非常好。周五早上才回学校,周六晚上又能回家。虽然在温家小楼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陈爱华和温市长在场的时候,她常常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可她还是喜欢那里,因为那是墨池的家,而有墨池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周六晚上一家人看电视,照例开了一瓶水果罐头。思存毕恭毕敬地给温市长和陈爱华一人盛了一碗,又给墨池盛了一碗。唯独没盛自己的。墨池问她,“你怎么不吃?”思存说,“我不渴,不想吃。”

    墨池疑惑,她平时挺爱吃罐头的呀。

    等温市长夫妇上楼了,思存端起墨池没吃完的小半碗,呼噜呼噜两三口就吃光了。墨池吓了一跳,她这是怎么了?

    思存认真地说,“有领导在场,我不好意思吃。”

    墨池哭笑不得,“再大的领导在家里也只是我们的父母,有什么好紧张的?”

    思存举着筷子,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就是紧张,我从小就怕领导,怕村长、怕老师,连我们班班长我都怕。”

    墨池说,“你是不是干坏事了,怕被人家抓住把柄?”

    思存说,“我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能干什么坏事?”

    墨池蹙着眉毛,摇头说,“我看你挺能干坏事的。没干坏事怕人家干吗?”

    思存咽下罐头,咂咂嘴,又就着墨池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吃边说,“领导就是挑毛病的,我怕哪里做错了,又挨尅。”

    墨池搂住她哈哈大笑,“他们挑毛病,你可以顶嘴啊!”

    思存翻卷着衣角,嘟嘟囔囔地说,“我哪敢和领导顶嘴。”

    墨池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没噎住,“钟思存同学,你真是拣软柿子捏。跟我顶嘴你可一点也不含糊。”

    思存仰着脖子,不服气地说,“我哪里和你顶过嘴?我那是据理力争。”

    墨池点头,“是是是,你在我面前最有理了。你听说过一句俚语没?”

    “啥?”

    “小耗子扛枪——”墨池笑吟吟地说。

    “啥意思?人小鬼大?”思存把罐头吃得光,把糖水也喝干了。抹着嘴猜道。

    “窝里横!”墨池说出谜底。

    咕噜!思存那最后一口罐头卡在喉咙,咽不下,咳不出。这个墨池,平时斯斯文文的,这乡下俚语他是跟谁学的?

    第二天,周日。他们睡了个小懒觉,醒来又在床上嬉闹了一番。直到思存肚子咕咕叫了,才轻轻踢踢墨池,“起床吧,太阳都晒屁股啦!”

    墨池舒服地眯起眼睛,朝窗口望去。他房间里厚厚的黑窗帘早换成了草绿色的,阳光都过窗帘,洒进房间。虽然已是深秋天气,却晒得人暖融融的。墨池心情大好,把她揽在怀里,“今天天气不错,一会我们出去玩玩怎么样?”

    “去哪里?”思存一兴奋,骨碌一下爬起来。

    墨池略一思索,道,“天快冷了,去百货公司给你买件呢子大衣吧。”

    思存说,“我有呢子衣服。”去年墨池给她买的那件呢子上衣,让宿舍的姐妹们羡慕不已。

    墨池道,“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衣服不是缺了才买的。”他就是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们乡下人都是穿烂一件才添一件的。”思存故意顶嘴。她知道墨池对待自己爱的人,脾气好得不得了,所以就忍不住地和他顶撞,看着他装作很生气,眼睛却笑盈盈的,还对她百般呵护,她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果然,墨池装模作样的瞪起眼睛,“钟思存同学,你又故意和我顶嘴!”

    思存咯咯笑着钻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细瘦的腰。耍赖呢!

    “乖,起床了,你不是饿了吗?吃饱了我们出去。”墨池把思存从被窝里捞出来。

    穿戴整齐,楼下突然传来争吵声,保姆慌慌张张地敲门进来说,“墨池,有两个人非闹着要找你,你看,用不用给温市长打个电话?”

    墨池听到中年男子的吵闹声,剑眉微蹙,他摇摇头,“不用,我下去看看。”

    一个满身机油,老工人模样的男子,冲着楼梯口大声叫嚷,他身边站着一个架着双拐的青年,左腿比右腿细很多,晃晃荡荡地吊着。墨池出现在楼梯口,老工人就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怪不得你对小强的工作不上心,敢情你住这么好的房子,吃穿不愁!”

    思存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挡在墨池,大声道,“你是谁?干什么的?”

    老工人冷笑道,“要工作的!我还不知道温干事住这么好的房子呢。看来同是残废人,你有个好老子,就是不一样啊!可怜我儿子,想进工厂接我的班都那么难!”

    “残废”这个字眼深深刺痛的思存,她愤怒地冲到老工人面前,“你说什么呢?谁是残废?”墨池连忙拉住她,小声说,“你回房去,这里我来处理。”

    老工人拉拉扯扯地说,“你怎么处理?继续敷衍?我们工人阶级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最后,想让我儿子进厂接个班都不行吗?”

    墨池好言劝道,“陈师傅,您坐沙发上听我慢慢说行吗?”

    陈师傅突然抹起了眼泪,“我慢慢说,我儿子的婚事等不起啊!人家姑娘说,没工作就不嫁给我这残废的儿子啊!”

    思存知道,墨池工作上遇到麻烦了。她怕老工人再拉拉扯扯,伤了墨池,忙把陈师傅劝到沙发边上,又让他儿子也坐好,给他们倒了热茶。墨池扶着拐杖慢慢走下楼梯,坐在他们的对面。

    陈师傅抹着眼角,声泪俱下地说,“那年夏天,我带着突击队,大炼钢铁100天,为了完成任务,每天就睡两个多小时。有一天,我老婆冒着大雨来厂里,说儿子发高烧让我回去!我也想回去,可工期不等人啊,我跟老婆说,小孩子发烧是常事,多盖床被子捂捂就好了!她一个农村妇女没有主张,我让捂捂就捂捂,我转身又进了车间,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回到家,我老婆疯了似的拿刀要砍我啊,就因为我顾工作没顾上儿子,小强高烧不退,落下了小儿麻痹,终身残废!我们突击队被评上了先进集体,我被评上了省先进生产者。可温干事,我悔啊!我这先进当得不值,我毁了我儿子一辈子!温干事,这些话我不跟别人说,就跟你说,我就是看你和我儿子一样是残废人,别人不知道残废人的苦,你还不知道吗?”

    陈师傅一口一个“残废”,喊得墨池心如刀绞,他勉力克制情绪,声音还是抑制不住的发颤,“陈师傅,您的苦我能理解,您儿子的苦我也理解。你们厂我都跑了好几趟,街道也联系了。他们也答应安排了,可是您儿子情况特殊,组织上真的需要时间啊!”

    “狗P!”陈师傅骂道,脸红脖子,“什么情况特殊?再特殊我儿子也有两条腿!还不是因为我就是个工人,不把我当回事?”

    墨池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陈师傅的话太伤人了,伤得他心口都在刺痛。可他只是个没有文化的老工人,说话鲁,却是大实话。曾经的先进生产者光环褪去后,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他是建设祖国的功臣,可是这样的功臣太多太多,国家的力量却是有限的。墨池想帮他们,尽一切力量去帮他们,可是他也只是个小干事。本质上,他和陈师傅一样,人微言轻。机关的同事会因为他是市长的儿子而在生活上多照顾他,却不会在工作上越雷池一步。

    思存欺身坐在墨池的身旁,默默握住他的手。墨池的手冰凉,甚至在颤抖他强压着情绪说道,“他特殊,是因为,他既没上过学,也没有技术……”

    “炼钢需要什么上学啊!我不也是当了五年学徒工就练出来了?”陈师傅提高了嗓门。

    思存看着陈小强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的样子,忍不住嘴道,“您儿子的情况,能下车间吗?”

    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陈师傅,他脸色通红地站起来指着墨池,口不择言,“我儿子不能进车间,他就能吗?还不是他老子有本事,给你整到民政局,坐办公室?我只恨我自己没文化,当不上大领导,安置不了我儿子!”他并不知道墨池是温市长的儿子,只是听说他的父亲很有权利。

    “住嘴!”墨池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吼道,“你可以羞辱我,但不能辱没我的父亲。你儿子的工作,我会继续落实,但是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家里!”他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不但把陈师傅父子震住了,把思存也吓了一大跳。

    陈师傅一甩袖子,“我哪也不去,就在你家里等了!”

    旁观已久的保姆看不过去,冲着陈师傅道,“温市长的家是你说等就等的吗?再不走,一会惊动了温市长,看你怎么办!”

    “啥?这是温市长的家?”陈师傅蒙了。

    “墨池是温市长的儿子!”保姆道。

    墨池黑着脸对保姆说,“您就别管了。”又对陈师傅低吼道,“我说帮你就会帮你,但是,我请你出去!  ”

    陈师傅脸都白了,双膝不自禁地往下软,“温干事,对不起……我真没想到您是温市长的儿子……我……嗨,看我这个老糊涂,竟然跟温市长攀比。温市长是老革命,别说他的一个残废儿子,就是一百个残废儿子,安排好工作也是应该的!”陈师傅越紧张,说话越没谱。

    墨池扭过脸去,冷冷地说,“你赶紧走!”他的心揪成一团,眼睛也又酸又涩,他们再不走,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是我的错……不找你了……我给市长添麻烦了……只求您别把我和小强来的事告诉我们厂。”陈师傅结结巴巴地说。

    “走!”墨池大声吼道。

    陈师傅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拉住呆立在一旁的儿子,“小强,咱走。咱们来错地方了。”

    陈小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父亲身后,落荒而逃。那他条细腿晃得厉害,墨池看着他们消失在玄关处,突然象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跌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一动不动。

    思存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拥抱他。“他不会说话,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她轻轻地说。

    墨池默默挣脱,摇摇头,干涩地说,“你也走,让我一个人呆会。”

    思存默默走开。墨池把头埋在唯一的一条腿上,久久没有动弹,就象一座痛苦的雕像。

    过了很久,思存端着一杯热牛出来,墨池还是保持着雕像的样子。思存静静地蹲在他身边,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小声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墨池脸色惨白,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半晌,他说,“他们也没有错。”

    思存眼里闪着心痛的晶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你别难过。”

    墨池缓声道,“我不是难过,是汗颜。他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沾了父亲的光,我还不如小强。”

    思存把头埋进墨池的怀里,“不许你妄自菲薄。你有学识,有能力,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你能胜任更重要的工作。”

    墨池苦笑,“只有你不嫌弃我。”

    思存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就是不嫌弃你。我还崇拜你、爱你呢!我相信呀,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每个人都会找到适合他的岗位。陈小强会找到,你也会找到!是金子都会发光的!”

    思存一向是个害羞的姑娘,就连他们的家信,都没写过这么火辣辣的语言。墨池感动了,不但感动,也振奋了。有心爱的妻子的支持,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呢?他竟笑了,“我知道。我会做一个好干事,不靠父亲,用自己的努力发光!”

    思存迟疑地道,“你不会是要放弃现在的工作吧——”

    墨池摇头,笑道,“我不会。我有能力做好,为什么要放弃?我会继续为他们跑,一趟不行两趟,我会告诉工厂和街道办,残疾人也能为社会做贡献。我也会告诉小强,腿不行还有双手,创造出价值,谁也不会轻看他。”

    思存搂住他的脖子,两眼发光地叫道,“墨池,你说得太好了!我越来越爱你了!”

    墨池被她□的表白说得满脸通红,“那么,我们改变计划,不去百货公司,去陈师傅他们厂长家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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