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第 26 章


    一九七八年底到一九八零年初,每个中国人都在思想的冲击中不断向前。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经济特区成立,对外开放政策正式确立。温市长主抓X市经济工作,他力排众议,否定了一些人等待、观望的想法,大胆制定计划,吸引外资,要把X市的对外开放和经济建设搞上去。

    高校里也展开了丰富多彩的思想大讨论。婧然是学经济的,她的每封家信里都洋溢着深深的喜悦和远大的志向。她说北京变化很大,街道越来越宽敞,人们穿得越来越漂亮,街上甚至经常能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她说她的梦想是将来到国外留学,成为一代著名经济学家,在这滚滚的时代洪流中留下自己的足迹。思存的生活没有太大的改变,她依然是最好的学生,与墨池的爱情温度也不断攀升。思存觉得,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这样一辈子,幸福地和墨池生活下去。

    国家在热火朝天地搞经济建设,墨池也成了民政局最忙碌的职工。他所在的科室负责军队转业人员、社会无业人员、残疾人员的工作安置,程序上只需要承上启下,沟通安排。等不及的人常常一天三趟的往他们科室跑,他就帮人家一天三趟地往工厂跑、往街道跑。张卫兵揶揄道,“有你老子在,你不这么卖命工作将来也能当科长。”张卫兵这个人没什么志向,喜欢开一些自以为幽默的玩笑。凭心而论,他对墨池是非常照顾的,这其中既有巴结之意,也有同情之心。他巴结墨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觉得应该那样。他就像许许多多的机关职工一样,一杯茶,一杯报纸地度过每一天,平淡、知足。

    墨池懒得和他理论。他忙得很,不但忙工作,还忙着与思存鸿雁传书,期待着每周相聚的星期天。思存已经上大三了,她始终保持着全系第一名,书法已经练得有模有样,才华横溢,文采飞扬。更重要的是,这两年她愈发水灵了,身材凹凸有致,脸蛋致剔透,走在校园里,不知不觉就成了男生目光追随的焦点。

    302的女生近况交代如下:刘英考出来三年,对丈夫和女儿的思念使她有些扛不住了,她不停地往家写信,心丈夫的身体、女儿的学习。她似乎觉得学习上大势已去,无论怎样努力也追不上年轻的思存。索把力用在家庭上,人虽不能回家,却每天坐在铺上打毛衣,给女儿打、给丈夫打、给公公婆婆打。她把以前学习的时间都用来打毛衣,奇怪的是成绩也没怎么后退,还是保持在中上游。

    张继芳和董丽萍依然连体婴儿般形影不离,对其他同学却保持了一定的疏远。她们是一个城市、一个工厂出来的,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以前不知道,张继芳是在家乡订了婚的,毕了业就要回家结婚。张继芳的未婚夫也给董丽萍介绍了个男朋友,两地分开,书信传情,倒也自得其乐。

    发誓大学四年不谈恋爱的于小春依然是一个人,对学习不大上心、对恋爱也没什么兴趣,没事还是喜欢和思存混在一起,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苏红梅在热恋中,她的对象是地质系的江天南。江天南曾经一天一封信的追求思存,思存却连拆也没拆,原封不动递还给他。江天南从没这样碰过一鼻子灰,备受打击,加上苏红梅对江天南追得紧,两人便成了一对。苏红梅是知道这其中的原委的,因此绝对不允许江天南出现在302,甚至她自己也很少回来,尽量少和思存照面。对此,于小春的评价是:小气鬼!

    忽而就到了一九八零年夏天。这年暑假,婧然回家,扛了一个巨大的箱子!

    婧然背着父母,把箱子扛到墨池和思存的房间。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子磁带!墨池和思存已经有了收录机,婧然拿出一盘磁带,塞进收录机,甜润优美的天籁之音回荡在房间里。婧然说,“这是邓丽君,刚刚开始流行,我托广州的同学带的!”

    思存道,“流行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我带这些磁带回来不是自己听的,是要卖!”婧然道。

    “卖?”思存和墨池异口同声。

    “国家不是允许个体经济了吗?我要摆摊卖磁带,实践我的经济学理论!”婧然兴奋地说。

    “你这算不算倒买倒卖?”思存想起学校思想大讨论的风潮,倒买倒卖是被批判的。

    “就是倒买倒卖,我们的利润就是这一买一卖中间的差价。”婧然是学经济学的,直言不讳。

    “这磁带能让卖吗?”墨池翻弄着邓丽君的磁带。邓丽君的嗓音确实迷人,可那歌曲来自台湾,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我当然不能把邓丽君摆在明面儿上,我卖这些,还有这些!”婧然从箱子里翻出《绒花》、《妹妹找个泪花流》、甚至还有革命样板戏,她得意地说,“嘿嘿,充分考虑人民群众的需求了吧?有人买了,我才问他们,要不要邓丽君!我敢保证,我是全市第一个卖邓丽君磁带的个体户!”婧然兴奋地说。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利用这个暑假大干一场!

    墨池皱眉,妹妹的决定,他极少反对。可是这次,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婧然,只有找不到工作的无业青年和劳改释放人员才会干个体户。”墨池在民政局专管就业工作,深知个体户的辛苦和无奈。

    “北大学生就不能当个体户?个体户是社会经济结构的组成部分,我就要亲自尝试一下。告诉你吧哥哥,我们北京的同学们也在卖呢,我们还互相约定,开学以后盘点成果,看看首都的个体户赚钱还是咱们X市的个体户赚钱!”

    墨池被妹妹说得有点脸红,读了大学的妹妹就是比他目光长远,敢想敢干。他这个当哥哥的,要是再缩手缩脚,就要被妹妹落在后面去了。

    婧然哪里知道墨池的心思,她笑着说,“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不给你丢脸。你只要在爸妈面前替我保密就行啦!”

    思存高兴地说,“婧然,我也陪你摆摊去!”

    墨池吓一跳,“你凑什么热闹?”

    思存正色道,“我为什么不能凑热闹?我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

    第二天,婧然和思存背着一百盘磁带出发了。她们先骑着自行车在城市转了一圈找地方,农贸市场人多,但是很多普通市民家里还没有收录机,显然不会买磁带。百货公司门口人也多,但是人家不让摆摊。最后,她们看中了新华书店后门的一块空地,很多年轻人去书店买书、买英语磁带,他们肯定有收音机,就把邓丽君卖给他们!婧然支好自行车,思存把一大包磁带放在后座上。

    人流滚滚,婧然和思存的摊子却无人问津。做生意,不吆喝怎么行?两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思存说,“你嗓子好听,你先喊。”婧然说,“你嗓子才好听,你先喊。”

    思存转动眼珠,“要不,一起喊?”

    “好!”婧然说,“我数一二三……”

    “卖磁带——”婧然喊道。思存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你怎么不喊?”婧然跺着脚。上当了!

    思存憋得脸蛋通红,“我不好意思喊!”

    “不喊怎么卖的出东西?”婧然道,“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信了!”

    “谁买磁带?流行歌曲,样板戏!”婧然喊开了嗓子,胆大了。

    有人上来询问,自知理亏的思存赶紧推销,“流行歌曲,样板戏都有!”那个人翻着大包里的磁带,“有没有更流行的?”

    婧然四下看看,小声说,“有邓丽君。”

    那人十分高兴,爽快地付了钱。第一笔收入就这样到手了,婧然和思存高兴得又蹦又跳。

    到了中午,行人渐少,站了大半天的两个姑娘累得口干舌燥。思存用手扇着风,“要是有谁能给咱们送两冰棍来吃就好了。”婧然整理着磁带,笑道,“想得美,等下午收摊了拿咱们挣的钱去买吧。”

    正说着,两包着食品纸的油冰棍递到她们眼前。一抬头,正是墨池,举着两冰棍,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婧然蹦了起来,“哥,你怎么来了!”又对思存说,“嫂子,你和我哥哥也太心有灵犀了,你才想到冰棍,哥哥就送来了。”

    墨池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笑着说,“我想你们肯定又渴又累,买冰棍来犒劳犒劳你们。”

    “你是心疼我嫂子吧。”婧然欢快地舔着冰棍。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疼你吗?”墨池刮婧然的鼻子。“姑娘们,饿了吧,我带你们去饭店吃饭。”

    “不行,我们得卖东西呢。”思存道。

    “说你笨你不信,中午人们都回家午休了,谁出来买磁带?要卖也得下午上班。”墨池道。

    思存想想也是。忙收好东西,婧然推着自行车,思存扶着墨池,一起来到附近的“老二位”饭庄。“老二位”也是X市的老字号,以大馅蒸饺闻名。墨池叫了两屉蒸饺、几个凉菜,一人一碗紫菜蛋花汤。婧然馋了半年家乡菜了,没等菜上齐就西里呼噜地开吃。墨池给思存夹了个饺子,“快吃,这里的饺子可是X市一绝。每桌限量最多供应两屉。”

    思存把饺子喂到墨池跟前,“你也吃。”

    墨池道,“我在单位食堂吃过了,这顿专门请你们。”

    思存咬了一口饺子,皮薄筋道,馅鲜美,汁水流到嘴里,鲜香不腻,齿颊留香。思存连吃了四五个饺子,才想起来问道,“为什么要叫老二位呢?”

    墨池道,“要说起这老二位,得追溯到清朝末年。”

    思存扑哧乐了,差点噎住,吃个饺子还能扯到100年前?

    墨池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笑道,“你别乐,真的是100年前。据说这里还是一个小码头,有一位老实巴交的马姓市民开了家牛蒸饺铺子,一张桌子两条长凳那种,专门做码头工人的生意。味道鲜美,物美价廉。这位老马既当大厨又要跑堂还兼收款。他却忙而不乱,把客人照顾得十分周到。回头客越来越多,附近的码头工人干了一天活,傍晚经常三三两两地来吃蒸饺,每当看见客人来了,老板就扯开嗓子,京腔京调地招呼,您老二位来了,里边请——”墨池压低嗓子,学着京腔的吆喝,蛮像那么回事。思存咯咯笑道,“你吆喝得这么好,真应该跟我们去卖磁带。”

    墨池举起筷子,作势要打思存的手板,“你还听不听故事?”筷子轻轻落在思存掌心,一点都不疼。墨池继续说道,“就因为老马待客热情,越来越多的人光顾老马的铺子。没过多久,老马就开了家酒楼,他还是保持着物美价廉的原则,并且要求每个堂倌都要热情待客。一来二去,食客们忘了酒楼原来的名字,都叫这家馆子为老二位。”

    思存听得入神,好奇地问道,“那他们现在还吆喝“老二位”吗?”

    墨池正待答话,服务员端过一盘丝拉皮,京腔京调地喊道,“菜齐喽,您老二位慢用!”

    思存扑哧一声,笑翻了,“咱们明明是三个人,他怎么还叫老二位?”

    两屉蒸饺,墨池在思存的威逼下吃了两个,其他的全被两个姑娘扫荡干净。三个人又坐着聊了会天,婧然道,“赶在下午上班以前去工厂大门口,肯定还能卖不少。”

    墨池架起拐杖,“我和你们一块去。”

    “你不上班?”婧然道。

    墨池笑着说,“机关暑期午休时间长,与其回家睡午觉,还不如和你们一起实践市场经济。”

    她们没有营业许可证,不能固定经营,只好背着磁带打游击。墨池帮她们出主意,年轻的工人喜欢赶时髦,去工厂大门前出摊,肯定受年轻工人的欢迎。说干就干,下午的生意果然比上午好,上下班高峰一个小时卖的磁带比一上午都多。这一天,他们卖出了十八盘磁带,纯利润十八元,相当于墨池半个月的工资,思存一整月的生活费!婧然说,“真是不实践不知道,个体经济潜力太巨大了!”

    邓丽君出奇的畅销,婧然带回的三十盘邓丽君,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抢购一大半。婧然有些懊恼地说,“早知道就多带邓丽君了。”

    这天中午,思存和婧然堵在工厂门口,生意做得热火朝天。她们敞开大包,让顾客随便挑。这几天,思存也积累了不少生意经,不怕顾客挑,就怕他不挑。越挑的越想买,几盘带子拿不定主意的,买了一盘回去,第二天就会来找另一盘。过去的十年里,全国人民的耳朵被革命样板戏磨出了茧子,流行歌曲就像清新的春风,在样板戏中脱颖而出,成为年轻人追捧的焦点。思存现在胆子大得很,她不但敢放开嗓子吆喝了,而且还吆喝的很得意。她们的商品受欢迎,说明她们有眼光、有远见,站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婧然去工厂里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摊子边又围了一群人。婧然笑盈盈地站在大门口,看着思存熟练地应对顾客。这两年,她真的是对思存刮目相看了。她不再是那个羞羞怯怯的村姑,而是出落成干脆利落,敢想敢干的新女。入得知识殿堂,出得自由市场,一点也不比婧然那些北大的同学逊色。婧然为思存高兴,更为她的哥哥高兴。这样的思存,才配得上她最崇拜的哥哥。

    婧然正乐着,突然发现气氛不对。人群开始骚乱,以思存为轴心推推搡搡。是有人要偷东西还是要欺负思存?婧然赶紧跑过去,只见思存在和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嚷嚷,那人暴地把赶来选购的顾客挡开。大盖帽!婧然暗道不好!她是学经济学的,知道街头摆摊其实是违规行为。只是一直存着侥幸心里,仗着机灵和工商部门打游击。没想到她才离开几分钟,思存居然就落网了。而且她似乎一点都不怕,理直气壮地跟大盖帽争执!还让围观的群众评理!

    婧然赶紧挤到思存的身边,正要赔笑脸,思存突然对她喊道,“不卖了,今天不卖了!”拼命对她使眼色。婧然会意,挤出人群,撒腿就往民政局的方向跑。

    “什么?”正在办公的墨池惊得站起来,“思存被大盖帽抓了?警察?”他急得抓了拐杖就要往外跑。

    “好象不是警察,是工商局!”婧然跺着脚说。刚才她差点就冲上去救思存了,多亏思存反应快,把她当顾客轰出人群,她才能跑到墨池这里来搬救兵。

    墨池急道,“先去看看。”

    墨池担心思存,他踉踉跄跄往前冲,都快跑起来了。婧然怕他摔跤,扶着他的胳膊。他们赶到工厂门口,人群已经散去,思存和大盖帽都不知所踪。婧然着急地问她哥哥,“怎么办呢?”

    墨池也难掩焦急,想了想,“有可能被带到工商局去了,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婧然道。

    墨池说,“你回家等消息,别一去了不打自招。”他要去捞回媳妇,也惦记着保护好妹妹。

    婧然很过意不去,“卖磁带是我张罗的,不能连累了思存……”

    墨池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有我在谁也不会有事。”

    墨池不敢惊动父亲,也就无法跟章伯借车。他飞快地走到工商局,赤日炎炎,一公里还多的路程晒得他头晕眼花,体力难支。他站在大厅喘了口气,问传达室的老头,“大爷……刚才有没有个倒卖录音带的姑娘被带来?”墨池皱眉,怎么那么丢人呢?

    老头正在无聊地听评书,可算来了个人说说话,老大爷非高兴,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乐呵呵地说,“是呀,是有个投机倒把的小姑娘,长得还怪秀气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无法无天……哎哟,小伙子,我可不是说你啊!”

    老大爷看着这个年轻人十分顺眼,絮絮叨叨没完,“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这一投机倒把,弄不好要蹲几年了吧。”

    墨池哭笑不得,这是哪跟哪啊!“大爷,”他忍不住替自己媳妇辩解,“那不算投机倒把,最多算无证经营!……咳!”墨池一拍脑袋,他都糊涂了,解释这个有什么用呢,“大爷,那小姑娘被带到哪去了?”

    “好像是……四楼吧。”大爷说道。

    墨池道谢,拄着拐杖上楼。中午天热,机关都会在室内洒水降温。水汽挥发带出灰尘的味道,墨池脆弱的肺部被刺激得生疼。他上一层楼停顿一下,调整紊乱的呼吸,顺便揉揉僵硬的膝盖。上到四楼,墨池开始沿着长长的楼道寻找,楼道里安静得一点声都没有,水泥地上散着一滩滩水迹,墨池实在忍不住,闷闷地咳了起来。

    楼道尽头的办公室门应声而开,思存跳出来叫道,“墨池!”

    墨池一怔,思存已经扑了过来,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墨池抱住她,惊奇地说,“真是新鲜了,这次被抓怎么没哭鼻子?”

    思存笑嘻嘻地说,“别用老眼光看人,他们午休了,让我在办公室等候发落。”思存把墨池引到管理科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东西两边贴着墙桌对桌地摆着四个写字台,那装磁带的大包就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思存坐在另一张桌边,桌上放着她填写了一半的“来客登记表。”

    墨池的心放下了大半,笑道,“你还算是客哪?”

    思存扶墨池坐下,象在自己家一般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们待客的茶杯,干净的,快喝吧。”

    “这算是怎么回事?”墨池完全不着头脑了。

    “他们没想到能抓个倒买倒卖的,没有专门的登记本,只好拿来客登记表凑合了,我还在这愁呢,这来访事由我怎么填?”

    墨池憋笑,“填无证经营等候处理。”

    思存歪着头想了想,工工整整地写上,“办事。”似是而非,模棱两可。

    “我说,你倒是挺仗义的,让婧然跑了,你一人承担。”墨池语气戏谑,心里对自己的媳妇可是又佩服又赞赏。她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女中豪杰了?

    思存道,“哪儿呀,我是让她赶紧找你通风报信。万一我脱不了身,就全指望你啦!”思存紧贴墨池坐着,都快蹭他怀里去了。怎么看都像小两口聊家常,一点紧张的氛围都没有。

    墨池想到正经事,连忙问她,“处理到哪一步了?他们会怎么发落你?”墨池边说边掏出钱夹,查看带的钱够不够交罚款。

    思存甩着小辫说,“应该没事了吧,我把磁带都送给他们了,一个个都高高兴兴的。”

    “啥?”墨池惊了,“你竟“行贿”公务人员?”

    “什么呀,”思存嗔道,“他们说我卖的东西非法,我不服,说我的东西很健康,样板戏,是毛主席亲点的,《妹妹找哥泪花流》,是人民日报表扬的,邓丽君,音色甜美,内容感人,哪样非法了?”

    “他们不信,我就把磁带送给他们回家听去了,样板戏送了科长,《妹妹找哥泪花流》送给了张姐,啊对,她是办事员。邓丽君送给了小陈,他最年轻,肯定喜欢。”思存两手一摊,“就是这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吗?”

    墨池佩服得竖起大拇指,“媳妇,你真高。我估计,你还真没什么事了。”

    天热人乏,放松了心情的墨池和思存都是昏昏欲睡。墨池索搂着思存,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打瞌睡。没多久,门吱扭一响。思存忙跳起来,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大步进来。

    “陈姐,您好。”思存毕恭毕敬地说。墨池也忙起身,颔首,弯腰。

    思存扶着墨池,笑道,“陈姐,这是我爱人,温墨池。墨池,这位是陈姐。”介绍得一本正经,好象有什么公事似的。

    墨池微笑了一半的表情僵住,介绍是爱人就行了呗,还说什么名字。都是机关口的,保不齐打过照面,这种场合见面,不是丢人吗?

    陈姐看到墨池的残疾样子,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地自语道,“怪不得倒磁带卖呢,原来是家里有困难。”

    墨池脸黑了,残疾总会给人困难、不便、贫穷、可怜的联想。思存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对陈姐说道,“我们不是困难户,我们是大学生实践……”

    陈姐本不听她的,打开报纸包,露出一个铝制饭盒。“你那磁带我听了,真好听。这一中午,把饿坏了吧。我中午做的黄瓜陷锅贴,香得很,快吃吧。”

    墨池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是工商局的同志处理违规小贩吗?不但管饭,而且还自掏腰包?

    思存确实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饭盒,,满满一饭盒锅贴,煎得金黄,薄得透亮的皮子里,透出诱人食欲的莹黄。思存拿起一个,先塞进墨池的嘴里。酥而不腻,满齿清香。墨池头一回在这种场合吃东西,尴尬得满脸通红。

    思存大口地吃着,边吃边赞扬,“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锅贴!”

    陈姐被她夸得笑逐颜开,“爱吃就多吃点,有的是。小姑娘,你家庭有困难,现在政府也允许个体经营,但咱得有个经营许可证……”

    思存岔开话题道,“我知道错了。陈姐,《妹妹找哥泪花流》是电影《小花》的主题歌,人民日报都说《小花》拍的好,演出了革命主义神。”

    陈姐的思路果然跟着思存跑了,“《小花》,我知道,主演是陈冲和刘晓庆!”她看到思存填的“来客登记表”,“填好拉?我看看……你叫思存?对了,刚才你说你是大学生??”陈姐反应有点慢半拍。

    “是呀,不过我们家是农村的,是挺困难的。”哀兵必胜,思存决定装可怜。

    “哦……那你是城市的吧。”陈姐看着墨池。

    墨池黑着脸,哽着脖子,沉默到底。

    “那我可以走了?”思存问。

    “可以了。”陈姐非常心疼思存这个小姑娘。

    “谢谢陈姐,您的锅贴真好吃。”思存扶着墨池,准备往外走。

    “等等,小伙子!”陈姐突然叫道,盯着墨池使劲看。看完模样看腿。“刚才思存说你姓温?”

    墨池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身份特殊,身体特殊。但凡机关里的人,就算没见过也都听说过他。

    “你不是困难户,你是民政局的干事?”陈姐问道。

    “是。”墨池心里已经在哀叹了。他今天就不该来。

    “我参加过你父亲主持的工作会议啊!温市长讲话一针见血,太有水平了!”陈姐突然热烈地说。

    “呃……”墨池语塞。怎么回答都不是。

    “你是思存的爱人,那思存就是温市长的……儿媳妇?”陈姐迅速理明白这层关系。“思存,你怎么不早说?”

    “那个……”

    “我知道。”陈姐大声说,“你们高干的子弟都不愿意说自己的父母,从小家里都教育你们,要低调,是不是?”

    “是。陈姐再见。”墨池只想快跑。

    思存连忙说,“陈姐,这是咱们的秘密,千万别告诉别人,行吗?”

    “行,放心吧。”陈姐爽朗地说。

    墨池拉着思存,赶紧逃之夭夭。走出工商局大门口,他们才放慢速度,思存挽着墨池,嘟囔道,“这次可丢人了,我的名字在工商局记录在案了。”

    墨池黑着脸说,“我才丢人。被当成猴子看半天,又被当成困难户,最后还让人给认出来了。”

    思存说,“我怎么知道她认识你?”

    墨池道,“这么多局级机关,就我一个一条腿的,目标大,谁不认识啊。”

    思存心里一痛,禁了声。她仰起脸,大眼睛温柔地看着墨池,他倒是释然地摇摇头,反而笑道,“我反正已经这样了,倒不怕被认出来,只是跑这一趟,啥作用也没起到。还让人知道了我媳妇做小买卖被工商局抓。媳妇,咱俩今天真丢人。”

    “你嫌我丢人?”思存笑嘻嘻地说,在墨池耳边吹了口气。

    墨池被吹得心里痒痒,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思存脸上亲了一下。“不,亲爱的媳妇,现在的你,真是有勇有谋,我以你为骄傲。”

    思存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她把头靠在墨池的肩上,小两口高高兴兴,回家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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