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无戏言 16-20


    ☆、Chapter 16.

    外头依旧是熙熙攘攘聒噪嘈杂的呼号一片,然而眼下,这间屋子里头却静得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恍若可闻。

    林修话一出口,人群立即自动自发地向两边退开,这么瞧着竟是真的生生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快步走过去,当看清那人薄汗密布蜷缩在一起的模样后,林修眼底里的情绪翻飞,原先的焦灼不安瞬间就转化为一股股止不住涌动而出的心疼。

    “沐沐……”林修弯腰俯身,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抚上那人光洁却汗湿的额头:“忍一会儿。”

    下一刻,稳持的双手微微用力,当着众人的面,林修将躺倒在沙发上的周沐打横抱起,强有力的手臂略略收紧,最后终是将周沐稳稳地护入怀中。

    感受到那结实的膛里传来的真切的热度与熟悉的气息,周沐缓缓抬眼,长而密实的睫毛微颤,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心里仿佛有了着落一般的倏地一松,纤细的手臂微舒,周沐就势环住了林修的脖颈,整个人完全偎在了对方的怀中,那反应自然而又无比直接,倒是让包房里的其他人都微微一愣。

    “抱歉,今晚给大家添麻烦了。”林修不失礼数地对众人略一颔首,随即转过身来想要迈步离开。

    目光微凝,楚渝轻轻一个闪身步至林修身前。

    “这位先生。”楚渝的视线落到这张曾让周沐当着他的面失神的俊美面容之上:“要带走我们的员工可以,但鉴于周沐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感觉这种东西有时很奇妙,在林修抬眼撞进对方眼眸中的同时,他的心下已然对这个男人的心思有了大致的了解。

    心里还因为周沐的状况而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在这样的时刻被疑似情敌的人士耽误了脚步,饶是子淡然一如林修者,心里也难免会有几分不快。

    你问我就答?凭什么?

    林修锋锐的视线往楚渝脸上微微一带,虽然表情上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但出口的语气却是疏离而又冷淡:“我不介意您直接问周沐本人。现在……抱歉,借过。”

    ……

    五脏六腑连带着整个大脑都跟着揪紧旋转,周沐吐得很厉害,满肚子的酒水吐得一点儿不剩,看那架势,再继续下去只怕连胆汁都会被她一并贡献出来。

    林修紧挨着周沐站着,在周沐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时候,他一直用自己宽阔的手掌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偶尔递纸巾,偶尔递水瓶,但就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说话。

    天空里这时还飘着细细的雨丝,这个季节的雨落到脸上凉得彻底,周沐刚刚折腾了一身一脑门子的汗,满身的热气还没散去,仰脸便被那冰凉的雨丝淋了个正着。

    忽觉肩上一沉,周沐眉目低垂,映入眼帘的却是林修黑色的风衣外套。

    抬手将她额头上已经开始泛着凉意的细密汗珠擦掉,林修将披在周沐身上的外套紧了紧,然后垂眸沉默着望向她。

    叫人有些难捱的沉寂。

    这么一番折腾过后,周沐的胃舒服了很多,又这样待了一会儿,除了头还有点儿晕身子使不上劲儿以外,她的神智也逐渐清晰起来。

    “带你去医院?”

    谢天谢地,林修终于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周沐轻轻摇了摇头:“吐出来就舒服多了……没事儿,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好。”林修沉吟一声道:“我送你回去。”

    “嗯。”周沐轻轻应了一声。

    车子在周沐租住的公寓楼下停稳。

    第一次送周沐回来的林修环视四周,皱着眉淡淡道了句:“怎么这么偏?”

    “额……杂志社附近没合适的。”周沐揉揉鼻子支吾着。

    林修不语,一双黑眸径直望进周沐的眼中。

    那人的瞳孔色泽仿若是夜一样的黑,被那样的一双萦绕着雾气与别样深意的眼眸注视着,只几秒的工夫周沐就招架不住了,只得连连败退手忙脚乱地奔下了车。

    林修不去与她计较,谁知刚刚还巴不得立刻在自己面前消失的周沐竟然又折了回来。

    “?”林修抬眸。

    “……”周沐哭丧着脸,那模样要有多纠结就有多纠结:“衣兜里的钥匙……不见了。”

    ……

    花洒哗哗地向外喷着水,温热的水流从周沐的头皮浸下,一缕一缕的在她那白皙光滑的皮肤之上游走,没多久浴室里就已经是暖融融热腾腾的一片。

    关掉了花洒,周沐一点儿一点儿地在宽敞的浴缸里坐下,水流瞬间就漫到了脖颈处,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淋了雨又喝了酒,现在整个身子都浸在暖和和的温水中,周沐感觉自己的身子软绵绵的,四肢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空气中雾腾腾湿濛濛的,所有物事都像被烟雾蒙上了一样若隐若现。偌大的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周沐在这样舒心的环境里微微闭上眼,奈何内心里却总也不能那么平和——

    “笃笃……”轻而有力的两下敲门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外那人浅淡却动听的声音——

    “浴巾在门口附近架子的上数第二层。”林修淡声道。“刚洗完澡地滑,出来的时候小心地面。”

    “嗯。”周沐闷闷地回了一声。

    “需要什么就说。”林修背过身去。

    “好。”

    人是暂时走掉了……可是一会儿呢?

    许是今晚闹得过了头,原本放在衣兜里的钥匙竟然不翼而飞,时间太晚,周沐又不能让林修开车送她回父母那儿,没有办法,最后只得跟林修回到了他在这里的住所。

    所以说,今晚的状况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事儿换在以前没什么,关系好到她与林修那个份儿上,同食同寝本就不分里外。周沐也不是那么矫揉造作的人,本就不会去在乎这事儿给家里的严肃正经的长辈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然而自打林修跟她表明了心思……眼前的情况就有点儿难办了。

    现在的状况是——两个人的状况不上不下,俩人卡在这儿都难受得够呛。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往前一步是爱情,退后一步是亲友。

    可眼下,这俩人却正正好好地别在了正中央。

    刚平复了不久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周沐叹了口气睁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浴缸一角处那个明黄色的小玩具上。

    这玩意儿……怎么那么眼熟?

    周沐玉臂轻抬,伸手捞过那个东西。

    这是……小时候她送给林修的那只橡胶鸭子?!

    轻轻捏了几下,手感貌似有点儿硬,但那响亮的“叫声”却依旧是分量十足。

    他还留着。这么多年……依旧还留着。

    ……

    洗净擦干,围好浴巾后,周沐终于推门走了出来。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该拨‘119’让他们来进行打捞任务了。”林修环抱着双臂斜倚着墙壁好整以暇地望向周沐。

    与以往无异的调侃语气,周沐顿时心里一松。

    “你占我便宜就那么着了,到头来竟然还想着要与别人共享资源?”周沐扯着唇角笑,另一边则拿着毛巾不住地擦着发梢不断滴落下来的水珠。

    “终于瞅见笑模样了。”林修瞳孔深深地望向这边。

    周沐语下一滞,半晌才不自然地笑着咋呼:“哪儿有人天天笑得跟朵大牡丹花似的……二傻子还是缺心眼儿啊!”

    林修不接她这茬,只缓步走到周沐身边。

    “不躲我了?”

    “躲你干嘛……”周沐偏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看着我说话。”林修伸手扳过周沐的肩,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沐沐,你有没有仔细考虑我说的话?”

    “抽什么风呐……”周沐垂着眼帘一下一下地擦着头发:“这玩笑不好笑。”

    “我说过”林修薄唇微抿,漂亮的面部线条绷得紧紧的:“那不是玩笑。”

    “别闹……”周沐轻轻拂开他的手。“林修,别闹。”

    “你是不想”林修的眸子漆黑得近乎纯净:“还是不敢?”

    “你知道什么?!”周沐下意识的破口而出,那声音突兀而又尖锐。同一时间面颊之上的泪珠也抑制不住地滚滚而落。

    俊眉微敛,幽深的黑眸也随之收紧。

    “只有像我们现在这样才不会相互背叛相互欺骗不是吗?”周沐盈着泪抬眼:“什么发小儿什么青梅竹马,在一起了又怎么样?!所谓的羁绊到了最后也只是成了维系亲情的砝码而已,丧失了爱情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你说的和我问的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可是对我而言,它们就是同一个问题。”周沐迎上林修的视线,目光之中却透露出一丝恳求:“林修,像以前一样,我们百无禁忌无话不说,不好吗?”

    林修没有说话,眼眸深邃得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的回答已经如此明显。

    周沐咬牙转身,抱着自己的一堆衣物去另外的房间里一件一件地换上。

    当穿戴整齐的周沐折返回客厅时,落入她眼中的,是以往她百看不厌的林修的侧影。

    修长,挺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笃定,然而那人的周身上下却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飘悠悠的望向窗外,细长的手指轻夹着烟卷儿,却隔了很久也没有吸一口。

    周沐方才没有注意,因为先前在外面时林修把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而一进屋又是她霸占了浴室,所以直至这会儿那人的身上还只穿着那件被雨水浸得透湿的薄衬衫。

    而在他那漆黑的发丝之上挂着的也赫然是那未干的水珠。

    眼眶一阵酸楚,滚烫的泪水即刻就冲了上来,涌至眼底。

    周沐第一次这么心疼林修也是这么厌恶自己。

    “……”极其细微的声响。

    因着林修迟迟未动,香烟上的一长截烟灰断掉坠落,直至落地摔散。

    然而窗外的风雨声却在同一时刻骤然汹涌澎湃起来。

    “啪——”像是跳闸的声音,又抑或是火花不甚清晰的“噼啪”声,在周沐与林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沐沐。”林修的声音那么轻,仿佛是飘过来一般。

    “……”忽然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片刻之中就天旋地转,不确定是有心放任还是无心被惑,当周沐回过神时,她已被限制在林修温暖的臂弯间。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陌生的、炽热的,又是攻城掠地一样的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胃疼……打滚儿疼……

    写完这章了……弱弱地挥爪爬去挺尸……

    重要关头,菇凉们乃们都不舍得霸王滴对不??

    ☆、Chapter 17.

    一片漆黑之中,视线找不到停靠的驻地,周沐被突如其来的强劲力量所控制,反抗不得,拒绝不能,说不清是推拒还是迎合,在那一瞬间,只有那人身上海洋一般沁人的气息盈满了她的感官。

    被房内浓墨一样的黑暗所阻滞,周沐暂时丧失了四处张望的能力,然而其余的感觉却好似在同一时间内被放大了数倍。

    晕晕乎乎的,周沐只觉眼前的一切既不真切也不真实。

    窗外的风雨适时的大了起来,与那交加的风雨声无异,此刻周沐的脑海中亦是一片山河动荡,风吹雨打。

    是自己经验不足还是那人功夫了得?

    周沐无暇思考,只觉得,单单一个亲吻就已经快要让自己陷入迷乱。

    当林修终于放开了对她的钳制而微微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时,周沐浑身脱力,手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肩头,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林修沿着她俏丽的轮廓细致地亲吻,刃薄的唇片轻轻划过她光洁的额头,在眉梢落下一吻,在眼窝处也印上他唇片的温度,细碎的,安抚一样的吻,轻轻刮过周沐挺翘的鼻梁,上扬的唇角,秀致的下巴……落点是那已经泛红发热的耳廓。

    修长的手指安抚一样地划过她后背中央微微陷落的地方,那浅浅的凹陷之处竟早已布满细密的薄汗。

    花瓣一样轻柔的吻。

    林修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周沐的口腔,那么温柔那么暖,一如他平日里浅淡悠然的笑脸。

    周沐微微倾侧着身子,喉咙里是低抑着的细碎声响。

    在他凌厉而不失温柔的攻势之下,她一早就溃不成军。

    没有推开的勇气,亦早已失去了推开的力气。

    感受到她的不安,感受到她皮肤之上镀着的那层微微的凉意,林修一只手扳着周沐细软光滑的背,另一面的手臂舒展开来,轻轻一带便将她拥揽入怀。

    周沐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那感觉就好像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炭火的屋子,偏偏内心里的火焰也随之而熊熊燃烧。

    指尖很凉,动作很轻,林修漆黑的眼底此刻尽是明亮的火光,那样直白而通透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早已将她内心里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任君妄为,反抗不能的周沐无所遁形。

    身子是绵软的,四肢的力气好像早已被悉数抽空,偏偏头脑里最后的那一丝理智却逐渐清醒过来。

    “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周沐喃喃着,身体却背叛了主人的意志,无比贪恋那人的温度。

    林修不再多言,手下的动作越发的坚定而急切。

    你要逃,我管不了。但逃不逃得走,却要由我决定。

    在下一刻,他微微俯身,最后的一丝距离也无,林修将周沐口中痛苦的闷哼一并吞入腹中。

    他们如此相拥,他们紧紧相连。

    她无力地承受着身上那人给予她的沉稳力道,尽管思维依旧是混乱不堪的,但那种充实到了疼痛程度的快感却又是如此真切。

    “你是喜欢我的。”林修喘息着,汗珠从发梢滴落,声音微颤却动听如常:“既然是这样,你又想逃到哪里去。”

    ……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最亲密的伙伴……

    而自己却终究是跟林修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挂掉了那通带有自欺欺人质的电话,周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空的状态来。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

    即便自己是这样对他说的……但是……

    就算昨夜冲动的理由早已是那样明显,但周沐也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她与他自孩提时代起就一起长大,彼此的存在既是理所应当也是早已习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就如同是一个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们二人的心上。她无暇去思索自己对林修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感,因为自她记事起她就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

    当铁瓷不好吗?有快乐一起闹,有苦难一起扛,有痛苦的时候趴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有喜悦的时候也第一时间会想要同他分享……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说的时候你可以假装自己永远都不知晓其中的因由,但凡他们当中有一人先行开口,苦苦维持的表现便会从内里开始产生裂痕,一点一滴,一丝一毫,分分寸寸直至分崩离析——你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它继续崩塌。

    回不到从前,亦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所谓不存在,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的自欺欺人而已。

    退一万步讲——

    即便那真的是爱,又怎么样?

    对于周沐而言,有多珍惜便会有多痛苦。如果得到即意味着失去,那她情愿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她不是她母亲,她没有那个度量。

    衣袋里的电话忽然震动开来。

    周沐垂眸,摁下了通话键。

    ……

    “沐沐?”一大早就看到周沐站在自家门口,江语晴吃了一惊后又赶紧将她让进门。

    “怎么了这是?”江语晴拉住周沐的手道:“手这么凉!哎?你怎么还穿着昨天那套……”

    “晴子。”周沐揉了揉胀痛的太阳打断对方的话:“抱歉怎么早就来闹你……能不能让我在这洗个澡,顺便……借我套衣服?”

    ……

    “那爷俩呢?”站在江语晴家偌大的浴室里,周沐将外套脱掉,顺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说你喝懵了你还不信……”江语晴叹了口气:“冬冬昨晚发烧去儿童医院打针,所以我才提前走的。”

    “啊?那孩子怎么样了?”周沐急问。

    “一针下去烧就退得差不多了。”江语晴伸手取过周沐的外套:“他得知冬冬生病了,一大早就闹着让钟为给送过去了。”

    “那就好……”听说自己宠爱的冬小胖没事儿,周沐这才松了口气。于是又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然而衣服才刚刚脱下来,一旁看着的江语晴就发出了声惊呼。

    周沐抬眼看她。却见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江语晴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复杂,周沐顺着她的视线一低头,脑袋里瞬时就炸了——

    印迹。程度不一的,大片的,印迹。

    轻轻阖上眼帘,周沐深深地吸了口气。

    轻噬的粉,重吮的紫……看前这模样……想必后背也好不到哪儿去。

    依着那人昨夜后半段那样的狠劲儿,估计那里也是一大片青紫。

    “沐沐你……”江语晴担心地望向周沐的方向。

    “林修。”周沐抬脚步入充满温水的浴缸,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是林修。”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立在一旁的江语晴闻言终于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昨晚你没回家?”江语晴抬眼。

    “想回……没回去。”周沐淡声道:“他都送我到楼下了……结果钥匙没了。”

    “这样……”江语晴点了点头,随即又望向周沐道:“那你今天……这是要赶着去上班?”

    “嗯。”周沐应了一声:“有篇稿子还没赶完……还有,今儿一早,楚主编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到杂志社后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楚渝?”江语晴皱眉,分明的眸子略略一顿,江语晴的视线深深望进好友的眼中,接着她又斟酌着开口道:“沐沐……我总觉着那个人对你……”

    “我知道。”周沐打断她,神情看起来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那又怎么样呢……我这儿已经够乱的了。”

    ……

    “楚主编”站在楚渝的办公桌对面,周沐略略颔首字句清晰道:“您找我?”

    楚渝从一堆文件中抬眼,深沉的目光在周沐脸上缓缓落定。

    “身体好些了吗?”

    “额……嗯。”周沐略略笑笑:“已经没事儿了。让大伙儿担心了。”

    “胃不好的话,以后自己多担待点儿。”楚渝淡声道:“喝酒的时候悠着点儿。”

    “我记下了。”周沐颔首:“谢谢主编。”

    就这样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楚渝语下一滞,心里不可避免地添了几许落寞,半晌他又重新抬起眼眸望向她:“你……昨晚没回家?”

    不曾想从来不多关心下属私生活的楚渝竟然会主动问出这个问题来。周沐身形一顿,倒也无心骗他,于是便轻轻的“嗯”了一声。

    话音方落,楚渝的眼中蓦地就升腾起了一种异样的情绪。长指微动,楚渝的指尖一顿,“哒”的一声轻轻地扣了下面前的桌面。随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周沐的面前。

    在看清楚眼前的物品的同时,周沐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

    桌上赫然摆放着的正是她租住的那间公寓的钥匙。

    “多谢。”周沐冲楚渝微微点了下头,下一个动作就是拾回钥匙揣进了口袋里。

    “不客气。”楚渝淡淡地开口,末了儿那幽深的眼眸却还是不住地往上挑了一挑。“话说回来……不知昨晚来将你接走的那位是……”

    当下的烦恼被问个正着,周沐无言以对。

    “男朋友?”那人试探的问道。

    “不是。”周沐轻轻摇头。

    “哥哥?”继续推测。

    “不是。”

    “友人?”显然,楚渝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看样子,既然开了口,他便做好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准备了。

    ……

    一个两个三四个……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没有尽头?

    到底还有多少人还想要介入她的世界,左右她的情绪,改变她的生活?!

    再接着问下去,周沐终是被质疑得厌烦了,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周沐竟然没有通过任何思考回路地脱口而出——

    “是我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船已沉亲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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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8.

    最近赶上《FAMOUS》杂志社创刊十周年,为纪念这个特别的时期,杂志社做出了这一期新增特刊的决定。然而任务指标刚一下达下去,各部门的众人都禁不住傻了眼。

    真是实打实的特刊啊——特大,特厚,特多……面对着如此繁重的任务量,众员工们势必要加班加点赶工赶稿,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特累。

    所谓特刊,果然是应景到了极致啊!

    作为新近被启用重用的新人记者,周沐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原本就是对工作特别认真的人,如此一来,周沐干脆把办公地点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住所,饿了就叫外卖对付一顿,倦了就去茶水间拎一杯咖啡喝下去提神,困乏大过劲儿了,才肯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眯那么一小会儿,一旦身旁有声响,又立即睁开眼,缓过那个劲儿后继续埋首于那小山一样摞着的文件中。

    正忙得不可开交四脚朝天的时候呢,同事却过来敲敲她的桌子——

    “周大美女,有人找。”

    明显是带有揶揄成分的口气,周沐听着别扭,抬头向门外瞟了一眼,心里当下便有了数。

    门口那个闲闲立着的身影,却是许尉。

    一个楚渝不足,一位林修也不够,现在又加了一只许尉……得,她周沐有几张嘴也说不清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八卦消息向来是为众人所津津乐道的,只是,打从上次的聚会起,周沐就变成了杂志社新老员工们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年轻漂亮的海归女博士,聪明能干又随和认真。不仅社长器重,上司欣赏,异倾慕,就连新上任不久的钻石王老五楚渝楚主编也对其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与青睐,要是只有这样倒也罢了,偏偏上次杂志社聚会到后半段又杀出一位风采卓越令人过目难忘的优质帅哥……再加上此时此刻在杂志社门口立着的那位……

    想到这里,传话的同事果断而大胆地下了结论——嗯,美女总是受欢迎的!

    周沐划拉划拉摆了一桌的纸张,简单地抓了几下头发就朝门外走去。

    “许队”周沐揉揉太阳:“我怎么觉着您这阵子的出镜率有点儿高啊……”

    “哟”许尉一乐:“我这跑腿儿的还没不乐意呢,您老人家倒是先不耐烦了啊?”

    “得得……贫不过你。”周沐叹了口气接着道:“怎么的了?有事儿快说啊……我那儿还一堆稿子等着写呐……”

    “还稿子?”许尉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沐一番:“来前儿没照镜子呢吧?你现在这状态整个就是一难民!还是地段偏远的重灾区来的!”

    “有那么夸张嘛……”周沐咋舌。

    “你以为呢。”许尉轻哼:“内俩眼睛跟让人焖了似的……乌漆嘛黑的!合着你拿这当烟熏妆呐?”

    “啧……”周沐皱眉:“丫就不能积点儿口德!不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礼让女士啊?!”

    “敢情您还知道自己个儿是女的啊……”许尉攒着眉道:“知道你工作忙,但也不带这么玩命的啊……瞅瞅你那模样!让林子知道该心疼死了……”

    周沐一僵。

    对于周沐与林修俩人现在的状况,显然许尉来之前也是做过某些了解的,见周沐如此反应,他心下了然,便没有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

    “走吧。”许尉轻弹周沐的额头:“去跟你们领导请个假。”

    “额……?”周沐一愣:“请毛假?”

    “有人说你最近才闹过一次胃病”说着许尉别有深意地瞥了周沐一眼:“这事儿传到了老爷子那里,,二话不说就给休假在家的我下达了命令,让我今儿个务必赶紧带着你去解放军总院让安禾她爸亲自带着给你系统地做个身体检查……说起来,之前老爷子的寿宴上不也提起这茬了嘛?!”

    “让老爷子费心了……”周沐垂眸继而又缓缓抬眼:“我说许尉……我怎么有种错觉啊?”

    “嗯?”许尉望向她:“什么错觉?”

    “这阵仗整得……怎么跟接待大军区的高层干部人士一样啊?”

    “你别说,你这待遇跟他们还真差不离儿……”许尉扬了扬嘴角,后面的半句话却憋在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对待未来的外孙媳妇……能不上心嘛?!

    周沐在一群同事探询的眼光中跟领导请了假,抬脚上了许尉的车,头止不住有点儿发晕,于是有点儿迷糊的周沐便仰靠在车座上闭目养起神来。

    许尉瞟了眼面露倦色的发小儿,方要抬手关掉车里的收音机,播的一则消息却让他蓦然停住了手下的动作——

    “据国家地震台网最新测定,北京时间今日X时X分,我国C省S市发生X级地震,国家领导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尽快抢救伤员保证灾区人民生命安全……”

    微阖的眼帘嚯然睁开,周沐转头看了眼时间,又转向许尉道:“X时X分……不就是刚刚吗?!”

    “嗯。”许尉点了点头,面色止不住有些沉重:“X级……真是天灾人祸。”

    周沐的一双秀眉“唰——”的皱起,是为灾区的情况担心,更是为无辜的灾民担心。“S市……小时候我去过一次,那里算是人口密集的城市了。这么严重的地震……不知道会造成多少伤亡……至于C省,应该是W军区的所在地吧?许尉,那儿与你所在的X军区……”

    “放心。”凭借多年的默契,许尉对周沐的心思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我先把你送去医院,等下我会跟队里通个话,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就提前赶回去,回头让小禾送你回家。”

    “嗯。”周沐点头,心下却像压了块儿石头,堵得难受。

    ……

    周沐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安禾刚到门口去迎她。安禾亲亲热热地拉过周沐的手,在看到对方止不住显露出来的疲态时却忍不住连连叹息——

    “沐沐,怎么整的啊你这是?这脸色也太差了吧……”说着径直上手去试周沐额头的温度:“还成,没发烧……但是你这……”

    “小沐来了啊?”正说着,安禾的父亲安政臣从一旁迈步过来。“听林修说你前阵子胃不大好,你安爷爷挺担心的,今天在这儿好好检查一番,回去好好调养调养,虽说是年轻人,可也得多多注意身体。”

    “给您添麻烦了安伯伯。”周沐歉意地一笑,心底里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这孩子,客气什么。”安政臣轻笑,又将目光往周沐身后一带:“……林修没陪着你来?”

    这话一出口,周沐果断地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

    事实上,在许尉开口说要送自己来总院的那一刻,周沐就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同样的问题了。

    只是……嗯……说不别扭……

    是不可能的吧?

    事实上,从那件事情过后,一连这几天,周沐与林修都没有再联系过。

    不知道那人是基于怎样的考虑,仿佛忽然间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林修忙的时候,训练啊,军演啊,参加各式各样的军事比武啊……但不管怎么样,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儿消息,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就像周沐一样,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林修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哪怕是在漫长的留学岁月中,能时不时地听到那人清冽动听的声音,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然而现在,她回国了,他们拥有隔三差五见面的机会了,再也不用抱着电话依依不舍地不肯挂掉了……可是俩人却在突然之间断了联系。

    从发小儿铁瓷一步步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嘿,周沐,你可真够呛。

    倦色颇浓的周沐自嘲道。

    “沐沐……”身旁有人扯拽着自己的衣袖。

    周沐从纷繁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愣什么神儿呢?”安禾顺顺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引着她往检查的科室走去。“走吧,该检查了。”

    ……

    “慢胃炎、胃溃疡……低血压、神经衰弱……”安政臣“唰唰”地在纸上写着:“还有——重度贫血。”最后一个字落下,安政臣伸手摘下眼镜,望着对面坐着的周沐叹息一样地轻轻开了口:“小沐,年纪轻轻的……怎么给自己难为成这个样子?”

    怪不得……自己坐久了或是蹲久了,再一站起来时总是眼前一黑。

    周沐扯着唇角笑笑:“安伯伯劳您费心了……是我不不注意……以后我多留神。”

    “沐沐,你别不当回事儿。”安禾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你那身体状况在这辈儿里可算是够糟糕的了……病可大可小,关键是看你怎么对待它……照你这么个不上心法,早晚是要出大事情的!”

    “嗯……”周沐抱歉地冲安禾笑笑:“安安别担心……我记下了。”

    “我给你开了几样药,回头让小禾告诉你用法用量。”安政臣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周沐的肩:“小沐,以后不管是在饮食上还是在作息时间上自己一定要多注意调整,身子是自己的,你得好好爱护它,不然你生病难受,我们这一圈人也跟着着急上火。”

    “好,我记下了。”周沐冲安政臣乖顺地点点头。

    “笃笃——”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安政臣连同着周沐和安禾一起将视线转向门口。

    “爸,小禾。”许尉的面色有些焦灼:“队里刚刚来了电话,队里召开紧急会议,大队长要我提前归队。”

    “快回吧。”安政臣点头,末了儿还不忘嘱咐了句:“开车注意安全。”

    “嗯……还有个事儿……”许尉欲言又止,视线移向了一旁的周沐。

    周沐抬眼,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

    “我刚刚接到安老爷子的电话……”许尉不无担心地望了眼周沐继续道:“说是S市的受灾情况比想象中的更为严重……因为地形复杂山势陡峻,大批当地居民被围困在受灾地无法脱离……”

    周沐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老爷子刚接到的消息,说是上头下令,紧急抽调几大军区的部分兵力前去灾区进行支援……林修所在的Z军区某集团军陆航团作为核心力量……已经率先从驻地出发前往灾区……”

    呼吸一滞,周沐的心瞬间就悬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爬上来发完这章灰溜溜地爬下去继续写报告心得等等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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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9.

    墨菲定理——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S市的地震等级真正确定下来的时候,这场百年不遇的灾害已经受到了世人的瞩目。周沐每天守在电视和电脑前,只怕错漏了一点儿与抗震救灾相关的信息,在为灾区人民感到悲伤与痛心的同一时间,周沐内心里的不安与焦灼也在一点儿一点儿地累积着。

    林修所在的陆航团奔赴抗震救灾前线已经有十天,而在此之前周沐就与那人断了联系,仔细数一数,十五天……周沐与林修失去联系竟然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如果他是一如既往地待在部队训练演习,那周沐不需要也不会有半点儿的忧心,但关键问题是——林修去的是刚发生了特大地震不久的而且眼下还余震不断的震中,而此时此刻,在如此的情况之下,说那里是全中国最危险的地域也不为过。

    有了这样的担忧,原本睡眠质量就不高的周沐开始夜不能寐,失眠已经成了她眼下不可避免的状况。哪怕好不容易迷瞪过去了,不消一会儿,周沐也一准儿能被那林修遇险的噩梦吓得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折腾……真折腾。

    不止是睡眠上的身体上的——对于周沐而言,这样的生活更是一种神上的折磨与摧残。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追我就跑,你跑我再追……静下来的时候,周沐就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心想先前那人在身边儿的时候,她恨不得躲藏到他找不见的地方。但这会儿,他去了那个山凶水恶的地方,自己在这边却恨不得也能一并飞过去,只为了让那颗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里去。

    这不是犯贱吗?!周沐暗骂自己。

    其实她也想过要去灾区当志愿者,只不过这个想法在她回家的时候刚一提出就被枪毙在襁褓里了,周纬平的一句“工作为重”让周沐抓挠得厉害,却偏偏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只得神情恹恹地放下饭碗,重新坐到电视机前看当下最新的消息。

    飞往S市的航班在地震的当天就被取消了,震级太高,路况毁坏得厉害,S市现在的状况是难进难出,纵然好不容易开车进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撤不出来,周沐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混乱又惨烈的地震现场,看着灾区失去父母亲人的孩子们无助地嚎啕大哭,心里忽然就止不住地生出一股子冲动来。

    她关了电视,飞快地去客厅衣架上取回了自己的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鞋架的地方奔。

    “沐沐,你这是要去哪啊?”周妈妈急急忙忙地跟出来:“你这饭菜才动了几口,屁股还没坐热的就要走啊?”

    “我吃饱了。”周沐一边利落地套上长靴一边迅速地回复道:“妈,等我下次有空了再回来多陪陪您。”说着推门就往外走。

    “哎……沐沐,我说……”周妈妈还锲而不舍地喊着女儿,周沐却冲她挥挥手,“噌噌”地就进了电梯关上门。

    “这孩子……”周妈妈郁闷地关上门,转头瞪了眼还在饭桌上面不改色正用餐的周纬平:“我说……你怎么也不拦她啊?!”

    适逢周纬平放筷,他抬头瞥了眼妻子,语调淡淡道:“女儿是什么子你不知道?她要走,我拦得住吗?”

    周妈妈被这话说得一滞,半晌缓过劲儿来,只得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接着看有关地震灾区的报道。

    这一看正赶上画面切换到某集团军陆航团的战士们飞往震中某处协助灾民脱离现场的情形。

    周妈妈瞬间想明白了什么,转过头去,对同样被这则消息吸引过来的丈夫道:“你说……沐沐该不会是想要去S市找林修吧?!”

    ……

    有句话叫做:“知女莫若母。”周妈妈猜得没错,从家里出来后,周沐一个电话就打到了许尉那里,开口更是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许尉,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送到S市去?”

    周沐一向明白事理,更是鲜少跟他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许尉先是一愣,随即又即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姑,那边儿正兵荒马乱呢……去那儿干嘛去呀?!”许尉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头惦记着林子,但仔细想想……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啊?行行好,消停儿地在这儿待着吧哈!没多少天他那边就该完事儿了。”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的……”周沐咬咬下唇:“一句话,帮不帮?”

    许尉一顿,幽幽叹了口气道:“沐沐,军纪严明……其余的,还需要我多说吗?”

    “嗯。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周沐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紧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的了?”一旁的安禾凑过来看着许尉。

    “没怎么……”许尉轻轻勾了下嘴角将妻子揽入怀中:“就是有种感觉……或许你过阵子就该对那人改口喊‘嫂子’了。”

    ……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面对着S市这次的大地震,《FAMOUS》杂志社也组织了员工进行捐款。周沐当下便把刚发下来还没揣热乎的月薪一分不剩地全部奉献出去,动作利落潇洒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捐完款后便是开会向众人宣布有关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周沐本来正在溜号,然而当听见“深入S市”几个字时,片刻之间,她所有的神头就又都飞了回来。

    原来,在国难的档口,《FAMOUS》打算突破以往的固有模式,为本次的地震做一个专题报道。

    要做这样的报道就势必要采集大量的信息、收集大量的数据,要取得所需的这些线索,杂志社就必须派一队人马深入S市去实地采访,于是,今天的会议,说白了便是决定奔赴S市重灾区的人员名单。

    命攸关的差事,深入至今为止还余震不断的重灾区,且不说有可能会再遇上什么险情,就算是碰到意外也是大家所不想看到的。于是,在这样的时刻,以往再贫再作的人也都收了势闭了嘴,此时,会议室里的人都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只怕一个不小心,上司的目光会落到自己的脸上。

    除了一个人。

    周沐。

    她将手举得高高的,在社长的示意下,周沐起身,用清晰而恳切地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社长与主编道:“我请求领导同意让我去参加这次的采访。”

    坐在周沐身旁的江语晴听后一急,连连直拽扯周沐的衣角——

    “丫疯了吧!这么出力不讨好的事儿……”江语晴小声地提醒着,奈何周沐的脸上却未曾露出一丝想要退却的意味。

    “这……”社长有点儿难办。

    事实上,如果单单从能力与工作态度来看,周沐做这次采访的领头人实在是太合适了!只是……考虑到周沐从来这里上班开始为《FAMOUS》创造的价值,又考虑到楚渝楚主编对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思……社长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想要打消周沐的这个念头,谁知话还没有开口,周沐身姿笔挺一脸郑重地又把方才那话重复了一遍。

    瞅这模样……真是自愿去的啊!

    令人头疼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于是社长也不再阻拦她,索任命周沐为此次专题报道的负责人,让她与四名年轻干练的男社员一起准备打点行装次日出发。

    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没想到自己还是能够去S市……只不过,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周沐淡淡松了口气,眼光方要收回,视线却不期然与坐在她斜对面的楚渝碰了个正着。

    他带着深意眼眸深邃地看着她。

    周沐不着痕迹地避开那有些刺眼的眼神,思绪已然飘到了收拾行李准备要出发的那件事上。

    “沐沐……”散了会,江语晴一把扳住周沐的肩气呼呼地嗷嗷直叫:“你丫犯什么抽儿啊?太平日子过够了,跑去重灾区去体验生活啊你?!你知不知道那儿现在又多危险?一天到晚的除了余震不断就是飞沙走石的……你去那嘛去啊?!”

    “晴子。”周沐转过身来,泛着青色的眼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疲惫:“我有快仨礼拜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我得去看看。我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夜没睡……现在有种羽化登仙的飘忽感……

    一上午课……我去shi一shi……

    ☆、Chapter 20.

    心里念着S市那边的状况,周沐飞快地打点好了自己的行装。不仅这样,连带着那四位同事的份儿她也一并承接了过来,等到临出发的前一天五个人聚在一块儿确认装备时,那四个年轻男子对眼前这个心细周到的女子无一不是夸赞不已。

    出发的当天早上,周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只说是因公出差一段日子,还望二老放心。

    S市的航班依旧没有恢复通行,于是周沐一行人便转飞去了临近S市的某国际机场,在那里下了飞机后便与托杂志社关系提前联系好的车主协商了租车的具体事宜,换成自驾车进军S市灾区。

    四个男同事昼夜轮换着交替开车,而这次采访队伍中唯一的女同志周沐则负责查阅地图与确定行车线路。

    越靠近灾区行车就越是困难,路况越来越差,继续行进的车辆也越来越少,几位男同事无一不是越发地忐忑不安忧心忡忡,惟独周沐的心里独独只剩下一个想法——

    近了。她离他,又近了一步。

    哪怕这次来到灾区并不能够见到让自己牵肠挂肚的那个人,但能够在同一地域里感受着同样的紧张气氛,周沐就有一种与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前往灾区的这条路,周沐一行人走得很艰难。多条高速公路被封,他们只能选择一遍又一遍地绕行,行驶的距离不断增加,行进的路程不断延伸,几个人身心疲累的程度也越发严重起来,以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只怕还没到达目的地,眼前的这几个就不得不进医院去同那些重灾区的灾民们争抢床位。

    不是他们不为灾区的情形忧心,也不是他们对工作不富有热忱……本原因在于,触及他们心中最柔软那处的那个人,并不在他们要寻往的前方。

    但周沐则刚好完全反之。

    于是,这期间这个年轻女子的高昂战斗力与旺盛神力便有了最充分的解释。

    “刘儿,辛苦了。”周沐拍拍驾驶座上眉眼疲惫的同事:“这几天都是你们连轴转,你去歇着吧,下面的路由我来开。”

    “不用不用……”几个男同事连连摆手推阻着,奈何周沐却先他们一步跳下车并打开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

    实践是检验真理认识的唯一标准,事实证明,“女子不如儿男”这个观点是彻头彻尾的扯淡。

    周沐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手里的方向盘打得稳稳的,虽说眼睛里早已布满了细细薄薄的血丝,但那黑亮的瞳仁儿依旧是闪耀得一塌糊涂。

    再往前,车身骤然颠簸开来,车上正昏沉着的几个人都被晃得一激灵,再抬眼心底里的那弦却都又蓦然绷紧。

    断裂的大桥,沉陷的公路,路中央的巨石,栏杆处的凹陷……道路两旁稀稀落落地停着些许周身残破的车辆,三三两两的人群散落着站在一旁,面容之上无一不透露出无可比拟的焦灼与疲态来。

    不远了……周沐暗暗一咬牙,避开人群加快了车速。

    ……

    惨。真惨。

    不仅仅是成片的废墟残骸,碎石瓦砾,一面面鲜红的救援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抖展开来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于这片土地内心深处的悲鸣。而更让人觉得打从心底里悲伤的却是那些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的灾民们脸上那种深刻的悲切。

    周沐跳下车,朝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坐在那里环抱着自己小小的身体哭得正伤心。

    她蹲下*身子,轻轻握起那双遍布了瘀伤与血迹的小手,放到嘴边,一边轻轻地吹气一边望着那孩子柔柔地开口:“不哭,不哭……”

    “只有自己在这里吗?”周沐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拭着孩子脸上的泪珠。

    小男孩极轻地缓缓点点头,小小的嘴唇已然干燥得快要脱了皮。

    “阿姨……”他小心翼翼而又眼泪汪汪地朝周沐瘪瘪嘴,豆大的泪珠不断地滚滚而落。“我饿……”

    周沐的心狠狠地一抽,也不顾那孩子浑身遍布着污垢与尘土,她舒臂把小家伙抱到怀里,转身带着他回到了他们的车里。

    在看到小小的孩子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儿,小手里却捧着面包与清水狼吞虎咽的那一瞬间,没有一刻迟缓的,周沐潸然泪下。

    她望着周边或躺或坐或立或靠的灾民们,转过身去询问刚刚从当地政府干事那里采访回来的同事小刘道:“不是该妥善安置灾民吗?为什么连最起码的食物都供给不上?”

    小刘叹了口气,眼圈儿明显也红着:“说是昨天刚接到的消息,那边地势较高地理位置偏远的大寨子里还困着十来户人家,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就该有强降雨了,那边儿的环境那么差,泥石流山体滑坡什么的太正常了……为了防止他们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前来这里派发食物药品和清水的陆航团被紧急调离到那处去营救群众,而替补上来的物资运输队现在还被围困在新近才塌陷的一个隧道里……”

    “这么说……”周沐环视一圈周边的灾民道:“大家伙已经至少有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是这样……”

    “正是用人的时候……上头拨不出力量来,只好我们这些人来尽最大努力帮忙了……”周沐深深吸了口气望向与自己一同前来的另外四位同事:“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话……但大伙儿,这事儿咱们既然赶上了,便不能眼睁睁瞧着不动作……社长让我担任这次采访任务的负责人,现在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你们看我们几个能不能分成三拨队伍,一队负责继续深入采访,完成我们这次来所受的重要嘱托。一队负责支援当地部队与志愿者,尽可能帮住这些灾民解决些问题……另一队去帮忙周旋些物资,总不能看着咱们的同胞挨饿不是……”

    “我们没意见。”几位同事连连点头:“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用在意那些个立场不立场了,周记者你说的对,我们既然赶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最后的决定是由小刘继续完成采访任务,另外的三人参与到救援队与志愿者的行列中,而周沐本人则承担起开车前往附近的未受灾情影响的城市去周旋物资一事。

    紧急协商就此达成一致,五个人说好了,忙完这几天后,他们依然在现在的地方集合,接下来便各自投入了各自的目标任务中。

    周沐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上了车,她以最快的速度按照来时的路线兜兜转转回到他们下飞机的那个城市,然后径直开车去了银行将自己的那笔存款一分不留的取了出来。

    她不是圣人,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怀也没有多么富裕的同情心。能这样做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依附本心而已。

    将现金全部兑换成了物资后,周沐一个人一箱一箱地搬,一趟一趟地跑,来来回回往返不下十次,没几天,水灵灵俏丽丽的一个姑娘愣是瘦得脱了形,直把那些将周沐的言行都瞧在眼里的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们感动得连连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这几天来,周沐也跟陆续来到这里的年轻志愿者们保持了良好的互动与关系,留学八年,在英国做过多年义工的周沐对很多事情都驾轻就熟,没多久就俨然成为了这个年轻的志愿者团体的核心人物,一群年轻人也都乐意围着她说话,而周沐打小儿又见多识广妙语连珠,总是有办法将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也调和得日渐轻松起来。

    白天里他们一群人忙得直打转儿,周沐无暇思及其他,但每每到了深夜众人都入睡的时候,累了一天的周沐却总是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不住地担忧。

    通信中断,思虑的情绪已经快要把周沐胀满,但她却只能靠着这一群人口耳相传的那一丁点儿有关某军区某集团军陆航团的消息来安抚自己那颗火烧火燎一样的心。她竖着耳朵不肯漏听错听一丝一毫可能与他又关的消息,每天如此。

    一颗心就那样悬着又落下,再起再落,又收又放,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思念却随之一起不可抑制地在心底疯长,藤蔓一般的,纠纠缠缠,沿着周沐的血脉窜上去,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这也让周沐第一次知道了,原来思念这回事,是会痛的。

    然而在她次日得知某陆航团某机组在运送受灾群众途中因峡谷中局部气候瞬间变化而突遇低云大雾和强气流不幸失事的消息后,所有的思念陡然化作了最尖锐最锋利的一刺,将她原本就颤抖不止的心房瞬间就搅弄得破碎不堪。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菇凉们表急,下一章,一定让他们两个人见面!!!!!!

    shi去码第三章~~~

    赠送分分神马滴某茶一定会跟紧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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