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无戏言 26-30


    ☆、Chapter 26.

    人一旦长大了以后许多事情都由简单变得繁琐,但对待某些事物的态度却常常由复杂变得直白起来。

    周沐依稀记得自己年少时刚得知父亲出轨后的那种心情,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恨过怨过同时也哭得歇斯底里过,但到头来还是选择了遵从了母亲的意见——由此可见,模范家庭并不完全等同于拥有一对恩爱夫妻这么简单。

    母亲的宽容与退让成全了周沐平静的家庭生活,同时也保全了周父人夫人父的良好形象。

    但在周沐的内心里,这却并不代表原谅。

    时隔八年,对于前些日子她在酒楼里撞见的那一幕,周沐虽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提及,但已经淡化了这么多年的怒火却在见到那情景的一瞬间又熊熊燃起。

    父亲周纬平的一通电话将她召回了家,周沐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内心里到底还是不自在的。

    “到我书房里来。”语毕周纬平率先离开了客厅。

    周沐对颇感意外的母亲耸了耸肩,紧跟着父亲的步伐进了屋。

    “这本杂志——”说着周纬平将书桌上的《FAMOUS》附刊推至周沐眼前:“是由你负责的?”

    周沐往桌上瞟了一眼,又拾起书来略地翻了几页,随即轻轻一点头。

    “没错……怎么?”

    周纬平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抬手往后又翻了几页,手指在一则新近爆料的新闻上微微一顿:“这也是你挖来的消息?”

    周沐略一垂眸又重新抬眼。

    “是。”

    周纬平缓缓摘下眼镜,攒着眉头轻轻挤了挤额头,半晌才重新抬眼望向周沐,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到此为止,这则新闻全力压下去,不要再深追究了。”

    “为什么?”周沐脱口而出。

    “你们这期杂志刚发行不久,就有人给我来了电话。”周纬平望着女儿缓缓开口道:“后续报道什么的就别再继续下去了,再深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可能。”周沐几乎是即刻就开了口:“第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编,没那么大本事让这个受到各界关注的才刚刚才开了个头的系列爆料就此中断。第二,这是与老百姓权益息息相关的部分,暂且不提我在追这则报道时吃了多少苦头,就算是为了帮助那些普通百姓,我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你早已是成年人了。不要说这么孩子气的话。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纬平沉声道。

    “我没有意气用事。”周沐扬眉抬眼,出口的话语是字字句句的铿锵有力:“这既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义务。既然设置了这个曝光的平台,我要做的就是将社会上的暗面反映出去。”

    “社会暗面?”周纬平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你所要抗衡的势力有多大你清楚吗?不要指望着做世人的救世主,想要将类似的势力通通拔除,就算你有那个能耐,单凭你一个人也绝无可能!”

    “我虽不指望能够将所有的恶势力一网打尽,但我却相信我有足够的耐心去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解决。”周沐的目光落到父亲的脸上:“另外,很难想象,刚刚的那番话竟然会出自一位市委书记之口。”

    “放肆!”语毕杯落,清晰刺耳的瓷片碎响声瞬间就响彻整个书房。“是谁允许你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八年留学,你念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呵呵……”在这个人的面前,第一次,周沐不怒反笑:“狗?说得好!如果我是狗,那您是什么?”还未待周纬平发作,周沐继续道:“我不知道您收了谁的多少好处,但我今儿还就明着告诉您,这新闻我不仅要继续追下去,而且我还要掘地三尺把那背后的大东家大靠山给挖出来!我周沐没有别的本事,但还就是有这么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另外,您听好了——在您以一副父亲的口吻来要求您的女儿做这做那的时候,请先保证您是一个合格称职的父亲!”

    身后再度传来巨响,但周沐已经连头都懒得回了,她直直的挺着肩背走出书房,跟母亲简单的道了句“再见”就踩着鞋推开家门。

    脑袋里像有无数颗原子弹在先后爆炸,思绪是紊乱的,神经是错乱的,不顾母亲在身后的呼喊声,周沐咬着牙迅速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跌坐在地。

    浑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从轻微的抽搐到小声的啜泣,当林修忽然间打来电话的时候,周沐整个人终于失控一样地嚎啕大哭起来。

    ……

    浴室里不住地传来“哗哗——”的水声,林修坐在客厅里,一想到方才自己刚见周沐时的情景,心里就止不住地拧着劲儿一样的难受。

    上午林修随武闯一起外出公干,提前把手头的事务都料理完了以后,武团大发善心给了他半天假,他的心里头惦念着周沐,一个电话就给那人打了过去,谁知接通电话后首先听到的却是周沐的失声痛哭。

    素来以冷静淡定出名的林副团即刻就乱了阵脚,当下便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周沐家楼下,在见到那人的第一时间,林修就冲过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沐沐……”他轻轻地喊她,回答自己的却是那人呜咽一样的抽泣以及拖着丝喑哑的尾音。

    心里的难受与心疼只一瞬就跃至顶点,林修轻抚周沐单薄的脊背,刃薄的唇片在那依旧盈满泪水的眼窝处深深地落下一吻。

    浴室里的水声终于停歇,彼时周沐也终于停止了哭泣,她走到林修身旁坐下,眼睛却依旧红肿得厉害。

    刚洗完澡,周沐的长发还湿嗒嗒地往下滴着水,她抬手用毛巾去擦,细碎的发梢不一会儿就毛燥了起来。

    “我来吧。”一旁的林修突然起身接过了周沐手里的毛巾。

    头顶有一阵阵的暖意传来,不高不低刚刚好的温度,周沐听着耳畔响起的电吹风的“嗡嗡——”声,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周沐的一袭长发厚实又微卷,林修不急不躁,极有耐心地一点儿一点儿将周沐半干的秀发梳理开,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周沐乌黑的发丝间来回穿梭,带着温柔,带着体贴,像怕会扯痛那人一样每一个动作又都透着无法言说的小心翼翼。

    周沐轻轻阖上有些酸痛的双眼,将身子微微地靠在林修的怀里,一副安宁而又安然的模样。

    还好,还有这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

    林修的视线落到周沐细致的眉眼间,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歇。心下无边的担忧挂怀被他悉数压下,此刻,他只盼着周沐的情绪能够逐渐平复下来。

    大大小小的演习,长年累月的训练,流血流汗挨锤受伤……林修吃过所有人都不曾吃过的苦,同时也受过旁人想也不敢想的罪,但即便是这样,看着周沐流泪对于他而言,也比之前他所遭受过的所有伤痛都要让他更难受得多。

    周沐的头发已经完全被吹干,林修关掉吹风拔掉电源,在重新坐回周沐身旁的时候,那人却自动自觉地挨了过来。

    林修信手舒开手臂,任由周沐倚在自己怀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呼吸着怀中那人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林修伸出手,长指轻轻划过周沐柔美的面庞,带着他对她特有的无可比拟的温柔让周沐的心柔软得像要溢出水来一样。

    手指微微停至周沐嘴边的时候,那人出其不意地一转头便将林修的指尖咬了个正着。

    林修由着她作,唇边却噙着丝淡笑:“还咬人……周小喵还是周小汪啊你?”

    周沐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了笑模样,然而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控制不住地簌簌纷纷地落了下来。

    她松了口,将林修的手握住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上,噙着泪水的眸子凝视着林修,声线里却是止不住的哽咽——

    “林修……我只有你了……”

    林修静静地看着泪水沿着周沐那白玉一样的面庞缓缓滑落,他不语,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舒展开来,再缓缓扣下去,掌心微微贴合在一起,同时另一只手也寻了周沐的另外一只做了同样的动作——原来竟是十指交缠的姿势。

    感受到手心里传来对方身上特有的笃定温度,周沐轻颤着抬眼,在望进愈来愈近的那双黑眸里的同时,唇瓣上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个柔软的触感。

    轻柔而小心的,他细细地吻着她。

    轻轻松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周沐的胳膊逐渐攀上林修坚实的脊背,察觉到他的手臂亦在同一时间收紧,周沐微微仰起脖颈,让自己与林修的距离更加亲近。

    那是一个亲密无间的,仿若丝毫没有缝隙的亲吻。

    而此刻的周沐亦只想久久地沉醉在这个亲吻之中,永远都不复苏醒。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感谢亲们的支持与理解~~~某茶在这里拜谢了~~

    对于“盏茶卡得销魂式结尾”,貌似亲们都有想海扁偶的冲动咩……抖~~

    于是偶以后该改名字了喵?

    盏卡卡?盏销魂?茶卡卡?茶销魂?

    诶?诶?诶?!!!

    【捂脸遁】遁之前预祝亲们五一快乐撒~~~

    扭动XD

    ☆、Chapter 27.

    “团内近期重大活动的计划安排如下……”看到身旁的林修正在分神儿,武闯的话音略略一顿,一双虎目瞬时就瞪得溜圆:“林修!”

    思绪被惊扰,林修抬眼对上对面那双不住往外喷火的大眼。

    “到。”

    “大白天的撒癔症呐?!”武闯张嘴便骂:“耷拉个眼皮念紧箍咒呢?!没吃饱还是没睡好啊你!”

    林修面色无异地由着他骂,一副腰板笔直身姿挺拔的模样。

    “哑巴了啊?你他娘的给我说话!”武闯“咚咚”地敲着桌面,震得茶杯里原本就快要满溢出来的水洒了一桌。

    “是我的个人问题。”林修敛声道:“我向组织承认错误。”

    ……

    “嘿、嘿!”刚一散会,谢涛就凑到林修身边儿探头探脑道:“想什么呢刚才?那么心无旁骛全神贯注的……你这模样可不多见啊……”

    “想有什么用。”林修抬手点了烟,当下就喷了一口。“看得着帮不了的活计。”

    “怎么着?”谢涛抬眼看他:“你们家那位那天的事儿你还没问明白呢?”

    “想说的话她也不会等到今天都不开口。”林修俊眉轻皱,一股轻烟儿顺着嗓子眼儿循环了一个来回儿:“丫就那德行……犟惯了,非要自己扛。我呢?只有看着她难受的份儿。”

    “真那么在意的话,用不着她开口,你自己去查呗……只要你想,她身边的半数人都能成为你的临时眼线,还担心个什么劲啊……”谢涛耸肩。

    “要真能那么干脆我倒不愁了……她不肯说,我要是这么做了,那人回头非得跟我急眼不可……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吊着你的一颗心说什么也不肯给你放下,你说能怎么办?”

    “呦。”谢涛一乐:“这语气可够哀怨的……林副团,敢情您也有今天啊哈哈。”

    “欠抽是吧?”林修轻轻掸了掸烟灰,走过去就果断利落地锁住了谢涛的脖颈:“正好我憋屈呢……什么都甭说了,是兄弟就陪哥们儿去演习场撂一锅儿去!”

    “这……我要是缺胳膊少腿儿了能享受部队工伤评残待遇不?”谢涛垮着一张脸惨兮兮道。

    “放心。”林修淡淡撩他一眼:“你要是不幸牺牲了组织追封你为烈士。”

    ……

    重担好扛不好卸,在首期的《FAMOUS》民生版块取得了巨大成功以后,内里被曝光的那则重大新闻几乎是立即就吸引了众多百姓的目光,一时间,各界人士纷纷聚焦此事,这则消息更是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

    而同时——这也是激化了周沐父女关系的那则消息。

    简单的说,周沐采访所在地有A与B两个知名食品生产加工企业。同样的规模壮大,同样的口碑良好,区别在于一个是当地的老字号,而另一个是后来居上的新兴品牌。这样的两家企业存在市场竞争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问题出在由A企业也就是那家当地的老字号率先推出的一次民意品评活动上——在此次品评中,民众满意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几的A企业系列产品以绝对的优势远远领先了满意率仅为不足百分之二十的B企业同类产品,当地的几家知名媒体配合着这一活动结果进行了一系列的报道,最直接的结果便是B企业生产加工的食品销量大幅度下滑,一时之间当地人纷纷将目光投向A企的商品,这无疑给B企业造成了销量与声誉双重的毁灭打击。

    B企业在第一时间向当地中级法院提起了上诉,一纸诉状将A企告上法庭,结果,按照常理本该是庭外调解的案子法院竟然当庭便宣布了原告方败诉。

    在常人眼中,他们可能并不会觉得这样的结果有什么问题,但得知这一消息的周沐却打心底里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A企与B企生产的产品她都曾经购买过,依照她本人的经验,从各方面来说,B企的产品就算不能说是大大领先A企的产品,但也绝对不会出现满意率如报道数据一般相反的相差悬殊的状况。

    如果是只相差一点点,你可以怀疑那是由于周沐的主观判断,但之前尚且只是站在一位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来看的周沐都觉得两家企业的商品不止有一点点的差距,所以会产生如此戏剧化的评选结果,里面的文章便也不言而喻了。

    周沐个人更是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情内里应该会有其他的缘故在,又适逢她刚接手了《FAMOUS》民生版的主编一职,于是她毅然将此事作为近几期的重中之重进行了深度挖掘与追踪调查。

    周沐跑了很多地方,采访了许多民众,又使了点儿关系手段悄悄地分别潜入了两家企业的生产车间,一系列的暗访调查进行下来,她内心里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对于那次民意品评的结果,里头一定有事儿!

    几经调查,周沐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本所在——

    地方保护政策。

    作为当地的老字号和金牌企业,A企业不管是在生产还是销售环节都享受本地政策的多方优惠与支持,而同样的情况下外来品牌B企业所享受的优惠待遇却几乎为零。

    这直接导致了经销商们对A企产品的偏爱与消费者们购买时会优先考虑各方面宣传力度都很强的A企产品的从众心态。

    周沐自问自己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人物,也并没有具备多么值得人们赞赏的社会责任感,她能够注意到并发觉到这里头的事情,单凭一股子身为消费者的正义感就够了。

    站在一个普通民众的角度,她只希望周边的百姓也能跟她一样,用相差无几的人民币去享受同种商品中更好的那一个。

    所以,当周沐接到了那个陌生来电的时候,她内心的想法也不曾动摇过分毫——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无泛起的可能。

    “请问是《FAMOUS》杂志社的周沐周记者吗?”听筒那端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是我。请问您是——”

    来人在接下来的一段话里向周沐道明了自己的身份。目的只有一个——像周纬平曾经对她说的那样,全力压下这则报道,不继续下去作进一步的深究。

    周沐笑:“您这是说笑呢?家大业大,A企行得正坐得直,还怕我们这一小附刊的挖掘吗?”

    对方男子略略一沉吟,下一刻却是带着异样亲和地对周沐开口道:“周记者年轻有为,才华出众。听闻贵社主版还有一个主编的位置空闲着——恰巧在下跟贵社社长有些交情,周记者如果愿意的话,想要坐上那位置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您既然和我们社长有渊源,想要断了我这则新闻那是易如反掌。”周沐自电话这端无声地冷笑:“您又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来为难我一小记者呢?我这稿子都已经定了,除非您开口惊动上头,不然我也没那个权力开天窗不是?”

    “周记者。”对方的语气明显没了方才的耐心:“我好心好意找你商议着来,你就算不卖我这个面子,也总该考虑一下这则新闻传出去后里外前后的影响吧?你是聪明人,想必也不用我把话说到实处。”

    “您太抬举我了。”周沐轻笑:“不巧我还真是个笨人。脑筋直,子也直。这事儿便就此打住吧,我还有其他琐事儿要处理,您便再作计较吧。”不由分说的,周沐收了线。

    跟周沐预想得一样,她这条路走不通,对方竟然真的惊动了她们杂志社的社长,说起来倒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小周啊……”从当上了新刊的主编后,社长对周沐就换了个称呼:“民生版块做得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罢了。”周沐淡淡应道。

    “这个……貌似你追踪报道的那则新闻现在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对于一个新闻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这个,怎么说呢,经过讨论研究吧,我们还是暂时把它放一放,民众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这个话题还是有点儿太敏感了,不如我们……”

    “您开口了,便那么办吧。”周沐打断了社长后面的话。

    对于周沐一口便答应下他的“提议”,社长显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说着竟然是又对她解释了几句:“周啊……我也知道这则消息你跟得不容易,但是……干我们这行的……哎……上头表示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早已非进步新闻工作者暴露抗议执政政府压制新闻自由的那时候了不是?”

    “您说的是。”周沐只轻轻地笑:“那一版我再想办法。”说着便抬脚向外走去。

    上头?在推开门出了屋的那一瞬间,一声突兀而又嘲讽的笑声破口而出。

    合着原来找到社长的不是那个给她打来电话的男人……那能是谁?

    还能有谁?!

    那一霎那,周沐觉得一直以来自己所有的坚持与努力都付诸东流。

    她不心疼她不问白天黑夜伏案写稿的那些日子,也不感叹她起早贪黑灰头土脸深入采访的那些时刻。

    无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无论遭受了多少嫉恨承受了多少误解……她周沐都认了。

    她不畏惧一切黑暗势力的打击与阻碍。

    她坚持过了,哪怕失败了也不后悔——只是,打击的源头,可不可以不要是那个人?!

    忽然就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跳梁的小丑。

    正义?清明?

    多么可笑。

    再也不想在这样污浊的环境中再多待一分一秒,周沐简单地拾掇了一下她已经连续奋战了好几个昼夜的办公桌,抬手顺了顺长发就离开了杂志社。

    然而她依旧是低估了人心险恶的程度。

    在开着车回家的途中,当行驶到一个转弯处的时候,毫无预兆的,一声刺耳的爆胎声打断了周沐混乱的思绪。

    适逢雨天,道路湿滑,车子爆胎的瞬间,还不待周沐及时作出反应,下一秒,车身一歪,竟然侧翻开来。

    无暇去思考安全气囊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周沐的头重重地磕到挡风玻璃上,随即她便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地爬上来更文鸟~~~

    菇凉们都碎觉了吧?安安啦……

    内个……要相信偶……沐沐不会一直被虐下去的……咱们林子……不会袖手旁观滴> <

    我、我……我是亲妈……

    【捂脸遁】

    ☆、Chapter 28.

    周沐出了车祸头部受创,眼下的情况虽算不得严重但也实在说不上乐观,躺在病床上的周沐晕沉沉迷糊糊得睁不开眼,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撞击与随之而来的发烧折腾得虚弱而无力,那双素来流光溢彩的眸子此时也紧紧地闭着没有行将睁开的迹象,那孱弱而苍白的模样更是让人止不住地心疼。

    于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意识在此时不甚清晰的周沐似乎回忆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幕幕的片段与景象——

    “听说小沐又考了年级第一?周家爸爸,您真有福哟……”

    “哪里,您过奖了。读好书是她作为学生的本分。”

    “听说小沐在不久前的作文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这孩子可真优秀……”

    “侥幸而已,她欠缺的地方还有很多。”

    “听说小沐要到谢菲尔德留学?羡慕,真令人羡慕啊……”

    “历练历练,赶个潮流送她出去镀镀金罢了。”

    “听说小沐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博士了?你们夫妻可真是好福气,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女儿……”

    “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因为自始自终都有大家的鼓励与支持……”

    ……

    彼时周沐还只是一个初中生——

    “你在做什么?”在众人面前分寸不逾的男人在看到女儿手中画板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就冷了大半。“马上要考试了知道吗?你还有闲情逸致来拾弄这些东西?!

    “爸,我想学画画……”

    “你是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过多的努力了还是自认为你已经具备了跟我谈条件的资格与资本?”

    “……”

    “把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连同着你那碍眼的画板一起,给我烧个干净!”

    那是周沐决定了要去留学前不久的时候——

    “爸,我想去法国……”

    对方恍若未闻,继续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务。

    “我想学设计……”周沐咬着下唇暗自攥紧手心道。

    “英国的谢菲尔德,手续已经给你办好了。”那人这才略略一抬头瞥了她一眼:“去学新闻。”

    尽管事先已经预想到,但当现实真正来临的时候,周沐的心底还是涌出了大肆的沮丧与不甘。

    “我不喜欢那个专业……我想要学的是设计。”周沐重复道。

    “让你学新闻自然有我的道理,在这样的背景与趋势下,兴趣决定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人攒着眉一副不赞同的模样:“真正优秀的人不会因为所谓的喜好而影响自己的心情。能把不是兴趣的事情做好,那才是本事。”

    ……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不胜枚举。

    类似的经历在脑中纷纷涌现,心中压抑的信号太过明显,这让原本就甚感不适的周沐在昏睡中也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是谁说只要沉睡过去就可以不理会这个纷繁世界的复杂种种?

    骗人。

    另一方面,此刻,在解放军总院的某间病房外,安禾许尉与林修三人站在走廊里,面色是不约而同的沉晦暗。

    在听闻周沐车祸消息的第一时间,林修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了一样,轰鸣一片,尘土四起。

    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当确认周沐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的时候,训练了一整天一路狂飙而来的林修才缓缓坐到门外的椅子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林修甚至连军装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顾不得解放军内务条令规定的“军人非因公外出应当着便服”,心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林修身着常服就赶了过来,此刻,内里的军衬更是早已湿了一大片。

    还是那句话,所谓笃定,所谓淡然,也只是因为没能触及你的软处罢了。

    “那边传来的说辞是——雨天路况湿滑,所以引发了车子的侧翻。”许尉立在林修的对面,缓缓地道出了这句话。

    彼时林修已经从无可抑制的担心中抽离出来,眉目清朗神情淡淡,还是平素里那个笃定不移波澜不惊的他,但是如果稍微留点儿心,就能发现那漆黑的眼底里压着的那丝焦灼与冷然。

    “安全气囊没有在第一时间弹出来?”林修沉吟一声扬眉抬眼。

    “是。”

    眼帘微阖,林修收起想要立即赶到事发现场的冲动,抬头向许尉与安禾二人略略打了声招呼:“我再进去看她一眼。”

    那二人不置可否。

    进了病房,林修轻声带上房门,缓步挨到了那人的病床前。

    这人……怎么就不能让他省点儿心呢?

    眼睛是闭着的,薄薄的眼皮轻微地颤抖,白皙透明一样的感觉,甚至都能看得清那下面脉络纵横的模样。

    周沐生浅眠,这一点就连昏迷的时候也不例外。

    林修看着她微微颦蹙的眉头和紧紧抿着的唇角,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抚平。

    温热的手指在碰触那人肌肤的一瞬间,林修感到周沐全身一阵轻微的颤抖。

    接着,密实的长睫一点儿一点儿地轻颤,周沐终于缓缓睁开眼。

    眼睛刚睁开,落入眼中的影像还是模糊不清的,然而周沐却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林修的存在。

    那么和煦那么叫人安定的温暖,说起来也只有这个人才能让自己感受到。

    眼中渐渐变得一片清明,然而周沐只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人不说话。

    林修看着她苍白单薄的模样,感觉自己连指尖儿都一阵一阵地泛着疼劲儿。

    “难受吗?”林修向来清冽的声音难得有点儿哑。

    周沐眼帘轻抬,嘴角极轻地弯弯。

    “没事了……”

    林修望进那一汪清清浅浅的眸子,感到自己心下的情绪又浓重了几分。

    “我去让安安给你看看……”心里头还压着事儿,在确认了周沐的状况后,林修便忍不住想要在第一时间去弄个清楚。

    手指蓦地被刚刚还靠在床头的那人拉住,林修转过身,周沐却就势偎到了他的怀里。

    “你别走……”

    不是征询的语气,而是实实在在的却又是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来的话。

    周沐这样的情形实在是不多见,林修微微一怔,但心下即刻就有察觉出了什么异样。

    “沐沐。”林修轻轻将那人从自己的怀抱中拉出些距离,英挺的眉眼直望向她的眼中:“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林修……”身后的周沐再次喊住他。“林修……”那语气里似是带了一丝苦笑又像是携着一丝叹息:“算了……”

    俊逸修长的身影缓缓地回过来。

    林修站在病房门口,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涌漫起无边的冷冽。

    “算?”出口的语气是疏淡的,然而那人的神情却好似是遍布着千里的冰寒。“他们以为你是什么人……又以为我是什么人?”

    周沐身形一顿,眼睁睁地看着林修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沐沐。”安禾推了房门进来:“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同一时间,在周沐的病房外——

    “林子。”许尉开口唤住面色冷峻的林修。

    林修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该……怎么说好呢……”许尉叹息着揉了揉太阳:“应该说……你,额……别太乱来?”

    “你放心,我是良民。”

    许尉闻言一噎。

    “在法律许可的前提条件下,与这事儿前后有关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许尉:“……”

    ……

    当身着便装的林修出现在A市黄金地段中最顶尖儿的办公大楼中时,四周的小白领们惊艳了。

    “哪号人物啊这是?签约客户?竞争对手?还是新调来的部门主管?”一时之间,爱意拳拳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那架势看起来就跟要活埋了林修似的。

    在如此猛烈的火攻击中,林修淡定如常,随口喊住那个离他最近的女职员,知晓了大概的位置后,林副团便潇洒无比地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嗷——”众女瞬间狼化。

    “不仅气质出众、人长的帅……连嗓音都那么好听!!!”

    恰逢此时真正的部门主管前来救驾,他抬头望了眼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又转过头来一瞥口水流满地的众狼道——

    “别惦记了,太子殿下那是。早已有了主儿的。”安老爷子生日会那天被BOSS大人紧急揪过去充当临时司机的某人如是说。

    “啊——”一时之间,哀声四起,狼不聊生。

    “谁啊?谁那么大胆抢了我们的太子殿下?!“众狼愤愤。

    “市委书记的千金。”

    ……

    行至总裁办公室门口时,林修被人挡住了去路。

    他缓缓抬眼望向从小就与自己熟识的李秘书。

    “那个……小修啊……”李秘书有些为难地开口:“林总说……如果是没有事先预约的客人造访,他不……”

    “砰——”李秘书的话音还未落下,林修已然抬脚跨进门去。

    未待门扇合上,林修只觉耳畔一阵劲风袭来,他一闪身躲过来人的摆拳,紧接着又迅速抬腿险险地化解了对方的一记侧踹。毫无例外,就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林修与屋里那人缠斗起来。

    又过了数十招,直到对方收了势,林修方才停下动作来。

    瘫倒在椅子上的林述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气喘吁吁,一边不忘再次发动“奇袭”将西服外套一把撇向林修的方向。

    “你小子,不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啊?!对你老子还下这么狠的手!”

    林修眼疾手快地一抬手接住被丢过来的西服,转手一抛便将它丢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先发制人的是你,招招切中要害的也是你……你为老不尊还指望我尊老爱幼……再说就算我没‘尊老’,怎么也没见你起表率作用‘爱幼’啊?”

    “屁!”林述彰忍不住爆口:“你还用我‘爱’?!跟你老子过招的时候力气还用那么足,你小子也不怕裆开喽!”

    “就这样你也好意思称呼自己为儒商。”林修凉凉地瞥了自家老爸一眼,随即抬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

    “嘿你个臭小子!”林述彰半怒半笑,随手拾了张白纸搓成团儿就朝林修的方向飞过去:“挑起我的刺儿了还?以往三年五载过去也不见你来公司找我,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还不知道拣些好听的说说!”

    “跟你用不着。”林修抬脚走到沙发旁坐下,末了儿又抬眼望向父亲的方向——

    “爸,求你个事儿。”

    这下子林述彰惊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平日里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说,脾也真的可以说是静如止水。

    林修打小儿就跟其他娃娃不一样,虽然说调皮淘气皆有之,但他的心却一直是比同龄人要老成得多的。为人处世从来不用他跟妻子心不说,就连在全家人都敬惧有加的安老爷子面前,林修那股子我行我素的笃定派头也从来不会少半分。

    他林述彰年轻的时候是安国勋老爷子手下的兵,真要说起来那也是猛将一员尖刀一把。老爷子器重他欣赏他,哪怕是在他放弃继续晋升而改为下海经商时,在面对着自家女儿提出的要跟林述彰结婚的请求时他也是没有一丁点儿犹豫的欣然同意。十年如一日,他一直把自己当亲儿子一样对待,而林述彰亦一直打心眼儿里崇敬并爱戴着自己的这位老首长、老丈人。

    偏偏吧,不知是因为“隔辈儿亲”的缘故,还是因为林修真的是能稳稳拿得住老爷子的心,每次遇到点儿什么事儿,在一大家子人中,安国勋都会首先听取外孙林修的意见。

    而眼下,自己这个连军区司令员都要对其言听计从的儿子竟然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开口跟他提到了“求”这个字眼。

    于是,老小孩儿心的林述彰还未等儿子开口讲明所求何事就意见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小兔崽子,敢情你也有今天!”林述彰拍着桌子笑得无比癫狂,拍桌的力度之大竟是让桌案上对方的一摞文件都洒落到了地板上。

    “都已经褶子纷纷起了还笑……”林修淡淡开口:“笑够了没有?”

    “没有。”看到林修的扑克脸,林述彰顿时笑得更欢实了,缓了好半天,末了儿他又强绷着一张脸对儿子瞪眼道:“求人办事儿还敢这么横?能行事儿不你?!”

    林修缓缓站起身来,信手抄兜,那人身姿挺拔一如最最俊秀的小白杨:“那你继续笑吧。我走了。”

    “哎、哎!”林老总很怒:“你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吗你?!”

    “不然呢?”林修略略一挑眉,眼角眉梢淡得跟水墨画一样:“你儿媳妇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我没工夫陪你耍大刀。”

    “嗷——”刚刚还很大牌的林述彰“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儿媳妇?!怎么回事儿?!”

    “你不是没笑够呢吗?”林修扬扬眼尾,整个人的声音懒懒的,摆明了是欲擒故纵。

    偏偏老顽童林述彰吃这套吃得紧。三步并两步,林老总以当年冲锋的速度噌噌的就从办公桌后边儿窜了出来,一下子就停在了林修的面前。

    “小兔崽子撒楞儿把事儿给我说清楚再废话老子抽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的最高境界是神马?

    人坐着就睡着了,手还在持续不断地打字……> <

    昨儿个实在是困大发了,没码完就过去了,今儿上午满课于是早上四点多爬起来码的字……

    内牛……某茶去上课鸟……挥爪~

    ☆、Chapter 29.

    对于周沐新近的遭遇,在还没入手调查之前,林修的心里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人的子摆在那里了,那副柔美随和的外表之下,是一颗透着股执拗劲儿的韧满满的心。林修一直觉得那人不适合当记者,但有时候却又思忖着或许她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这世界颠倒黑白的事情太多,可是能够勇于站出来正视并且将行动落到实处的人却太少,偏偏她周沐却是其中一个。

    闲下来的时候合计合计许尉的话也不无道理——她冲锋陷阵,他殿后摆平,她纷争四起麻烦不断,他一一解决横扫千军,总结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句话:他林修天生就是给那人收拾烂摊子的命。

    但是那又怎么样?有人乐在其中。

    在去父亲的公司之前,林修已经事先辗转到过好几处,他将事情的因由与林述彰交代明白,又把手中的消息与线索悉数交给自家老爸,之后便回部队向团长武闯提出了补齐上次被中途打断的探亲假的请求。

    虽然武团平素以凶悍的作风闻名于Z军区,但其本质却依旧是质朴而火热的。他虽然极少与林修唠扯对方的私生活,但对于爱将近期的感情状况,他还是略有耳闻的。于是,在这次的请假问题上,武闯倒也真没有刁难阻拦,只略略抬抬眼,冲林修不高不低地交代了句——

    “别忘了打结婚报告。”

    “嗯。”林修抬眸轻笑:“您也别忘了份子钱。大份儿的。”

    “赶紧滚。”某团笑骂,一脚踹过来却扑了个空。

    军人一向讲究四个字——雷厉风行。林述彰虽然已转业下海经商多年,但身上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却不少分毫。

    于是,林修从部队出来还没多久,便接到了他的电话。

    “杂志社附近的几段监控录像我已经找人给调出来了,给车子动手脚的那几个人大体已经有了眉目,初步了解正是儿媳妇儿跟得那则新闻里头A企老总手底下的人。”

    儿媳妇儿……这厮上口可真够快的。

    不过此时的林修显然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太久,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擎着手机:“然后呢?”

    “儿媳妇儿的通话记录我也让人查过了……略排查了一下,确实有一通是A企工作人员的电话。”

    林修料到A企老总不会傻到用自己的手机给周沐打去那通电话,但他却没想到自家老爸的办事效率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快——A企上下前后千余名员工,监控里出现的那几个人他能比对出来不说,就连电话号码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人一一排查出来,看来林氏企业能够做到那样的规模也确实是有其原因与道理的。

    身为一位现役军官,林修的立场难免会决定了有些事情他不能亲自去摆平,基于这种考虑,他才破天荒第一次开口求了父亲,现在看来,这一决策还是很英明的。

    “嗯。”林修略略一沉吟:“继续。”

    “我怎么有种在跟首长汇报工作的感觉……”林述彰有些郁闷。但考虑到儿子现在的心情他还是继续开口汇报道:“对于B企败诉的结果,法院那边儿传来的消息是——A企事先打了招呼。而且作为当地的知名企业——地方保护政策在很多地方都是会起到作用的。”

    林修对此不做表态,林述彰也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再度开口:“A企那边儿的状况你应该大致也有数,更多的想必也不用我再说了,但是下面我要讲的,你最好是斟酌着来。”

    “你说。”林修沉声道。

    “对于儿媳妇儿杂志社那边儿,不光是A企,上头……也是介入了的。”林述彰的声音难得有些严肃。

    上头……

    “所以,中院的判决结果‘上头’也参与了?”

    “没错。”林述彰肯定了儿子的猜想。“这种事情想也知道。但怎么说……比较难办的是——介入这个事件的……似乎还有一位跟儿媳妇关系很特殊的人——你该知道是谁。”

    果然……林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也就是难办在这儿。”林述彰叹气道:“如果是别人还好说……但那位……且不说扳不扳得倒,就算能够跟他扛一阵……你下得去手吗?”

    “成了……我知道了。”林修缓缓开口道:“给周沐车子动手脚的那几个人直接扭送局子里办了吧……至于那位……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林修将车子开到了路边。

    车身渐徐,最后缓缓停靠稳当,林修从兜里出一支烟来,徐徐点燃。

    周纬平吗……

    身为市委书记,类似的事情势必会几次三番的遭遇。身处那个位置,必然要有更多的权衡更多的顾虑,袒护地方企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件避无可避的事情,但依着周纬平向来滴水不漏的办事作风,在这件事上,倒真是有些过度偏袒的嫌疑。

    林修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人该很清楚自己的女儿在跟踪走访这则消息,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感到错愕。

    他一个外人都会觉得这件事太过火,何况身为当事人的周沐。

    她是该有多寒心?

    林修想,给车子动手脚这种事情周纬平是万万不会授意去做的,A企的老总把事情做绝到此等地步,原因只有一个——他并不清楚周沐与周纬平的关系。

    在部队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到的听说的都不算少。这个社会的现实与残酷林修不需要别人来指点。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或许多少也能理解周纬平的难处。

    但理解是一回事,谅解又是另一回事。

    林修生疏淡,他不是个激进的人更不是什么愤青。他可以对身边的所有事情都听之任之不闻不问,但惟独却不能对伤害周沐的人放任不管。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行。

    他并不打算动用家族关系去介入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父亲的政治生涯,但却在心底做出了要尽快将周沐纳入自身势力范围的决定。

    引擎再次发动,林修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迅速向解放军总院的方向驶去。

    ……

    回到了总院,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病房,林某人瞬间气血冲头。

    “人呢?”内心里是翻江倒海滚滚腾跃的熔岩热浆,然而面容上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杀气全开。

    留守在原地的许尉与安禾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口水。

    “说是回杂志社去跟领导合计一下接下来的……”

    刚嘱咐过让她好好休息就给他整幺蛾子,反了她了!

    不待那俩人的话音落下,林修已然抬脚转身,徒留夫妻二人组站在他身后大眼瞪小眼。

    “陛下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许尉对妻子正色道。

    安禾肃容狠狠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鉴于事件重大,我们有义务全程关注并全程报道。”许尉微微扬了扬俊眉。

    “额……”安禾思虑状:“刺探?潜伏?跟踪?”

    “硬闯。”许尉不怀好意地笑道。

    安禾眨眨眼呆愣愣地点点头,不久后便明白了老公的“硬闯”指的是什么。

    ……

    “之前的报道不能继续暂且不说……有关B企的篇幅也不可以报道吗?”周沐皱眉望向对面那人。

    杂志社社长似是有些难办地看着她:“B企在之前的民意品评活动结果中不尽如人意,我们既然已经打算放弃了那则新闻,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追加报道败诉方的企业状况。杂志社高层研究了一下,最后决定空白的那版由A企总裁的独家专访补上……”

    专访?

    如此一来,岂不是不仅是整个事件得不到公正,甚至还要在此基础上大礼捧吹A企?

    退一步不够还要再退一大截儿,会不会欺人太甚?!

    “我拒绝。”周沐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您看了我们上一期的报道,无论是从现实状况还是从公众舆论来说,结果都是偏向于B企的,如果这一期的版面改作A企老总的专访,那不仅是对我们之前的报道的变相推翻,更是对整个读者群体的不尊重。”

    “我以为之前那次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社长的脸色冷了冷:“周主编,我希望你能端正立场摆正态度。我们杂志社要做的不仅仅是报道出版,同时也要考虑当下的社会形势与周边关系——这也是我社存在并发展的保证之一。何况,说得轻巧……如果你不做专访,那开天窗的责任又要谁来负?!”

    这话说得就相当重了,周沐闻言微怔了一下,心下的气愤转瞬间又化作了嘴边那丝不自觉的冷笑。

    “我辞职。您看行吗?”

    社长蓦然抬眼,震惊之余又急忙平复了面上的表情:“你要走没人拦你。但惹完了乱子就撂摊儿走人,没有这种道理。”

    道理?

    在现实的打击之下连事实真相都不敢呈现在百姓面前的杂志社社长竟然还有脸跟她讲道理?!

    周沐笑了。

    “是不是说,如果我能找到比A企老总专访更有价值的新闻,这件事就算结束。”

    “当然。”社长补充了句:“如果你有那个本事的话。”

    “很好。”周沐转过身推开门,临走前回头淡淡开口道:“希望您能记住这话。”

    出了社长办公室,心力交瘁的周沐刚要收拾东西回家却被楚渝拦住了去路。

    “我知道你可能会很不甘心,但为了杂志社也是为了你自己,就照着他说的办吧。”

    又一个来做说客的。

    他们一个两个三四个,都以为自己是圣人吗?

    如果她是能够被别人左右的人,她便也不是周沐了。

    “多谢楚主编关心。”周沐冷淡地抬眼:“但这是我的问题。”

    “要想在这一行走得更远,你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楚渝眼眸深深地望向周沐。

    哟,这腔调,简直和父亲周纬平如出一辙。

    “意气用事?在你们眼中这或许是意气用事,但在我看来这是每一个新闻人都应当履行的责任!如果在这一行干下去的人都需要变成这样没心没肺的模样,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不稀罕。”

    楚渝眼神微动,刚想要伸手拦住周沐的去路,一旁却突然传来江语晴的声音——

    “沐沐。林修在杂志社外面等了可有一阵儿了。”

    周沐嚯然抬眼,轻轻拨开楚渝半挡在他前面的身子就要向外面走——

    “不好意思,借过。”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让亲们等到那么晚真的不是某茶想要的啊嗷> <

    每次都想要尽量在八点到十点之间更文,但是时间本不允许……这周期中考试,本月19号某茶还要理财规划师考试,除去一堆堆的专业课,还要去上其他的考试经济类课程,果断忙得大鼻涕泡儿都要冒来了啊有木有……

    但日更神马的某茶会努力跟上的……在榜的日子里,如果哪天某茶不幸请假,之后也一定会双更补齐进度的……

    谢谢亲们的体谅与支持,乃们都素偶最坚强滴后盾!吼~~~~

    ☆、Chapter 30.

    周沐走得有点儿急,待到她奔到林修车前时,鼻尖儿上已经布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携了丝淡淡的红晕,那模样衬着她此刻还有些许虚弱的身子,倒真也透出几分别样的秀致来。

    林修掐灭手中的烟蒂,清远无比又眼眸深深地瞥她一眼——

    “上车。”

    是十分清越的嗓音,乍听之下不觉得话语里有更多的情绪在,但下一刻周沐又觉得那话音儿里依旧是带了几分莫测的。

    某个病号自知理亏,乖乖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任由那人将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半晌无语,窗外是高峰时期无法避免的人声鼎沸车笛齐鸣,车厢里的那俩人却两相无言,静谧沉默。

    虽说早已习惯了林修那疏淡安然的子,但犯了错误难免会有几分心虚在。抱着化解尴尬打破僵局的心思,周沐有些讨好地往林氏陛□边凑了凑,直勾勾地紧盯着人家无瑕的侧脸不放。

    给他看害羞了,那人就会先开口了吧。他顺水推舟,她半依半就,这该死的破气氛多少也能有点儿改观了吧?!

    然而我们的解放军同志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对于打小儿便习惯了异们自各个方向投递而来的炽热视线的林修而言,就此刻身边的这位女同志不矜持的对自己行注目礼一事,他已然是具备了绝对的抵抗力与战斗力的,如此一来,视而不见便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毛主席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计不成周沐再生一计,于是她再度向林修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伸出一只手找准对方的掌心,指尖轻轻地搔他的痒,无声地调情。

    这是在变相的自我反省?

    林修微微抬眼,看看路况又转头撩她一眼,不咸不淡开口道——

    “开着车呢。”

    这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周沐一窒,转瞬间便气呼呼地抱着胳膊仰靠到了车椅背上。

    叫她周小喵一点儿都不带冤枉她的!瞅瞅这小模样,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像什么?!

    之前的隐忧与担心因着这段小曲而减少了一点儿,将车子停在周沐租住的公寓楼下,林修这才熄了火转过头,望着那人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道:“上楼。”

    周沐一声不吭地跟着中校同志上了电梯,走到家门口,陛下圣旨又下——

    “开门。”

    周沐小女一样的任劳任怨地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到屋里的一瞬间,她的心里才蓦地反过劲儿来——

    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吗?他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说敲锣我还追加打鼓,憋屈不憋屈啊我?!

    然而俗话说得好,没有最憋屈,只有更憋屈——周沐还没来得及小宇宙爆发向林修表示抗议,那人就转过身望向自己悠悠来了句:“把常用的东西挑出来,我帮你归置归置,三个小时后搬家公司的人到位。”

    这冲击可真够大的……

    这阵子周沐忙着杂志社那边儿的烂摊子,林修体谅她工作忙,最近的几通电话都没有把“搬过来”这句话挂在嘴边儿,哪知眼下却直接付诸了行动……

    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周沐怔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林修望着僵住的周沐,表情无异地淡淡开口道:“要是觉得收拾起来太麻烦那这么放着也成……回头我陪你去置办新的。”

    且不说贪污与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面前这人的表现会不会也太淡定了点儿?!

    周沐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走到林修跟前轻轻扯扯他的衣摆:“林修……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林修迅速打断了周沐的话,漆黑的俊眸直直地就朝她的眼底逼了过去:“我先前就已经说过。给你的缓冲时间应该也不算短了。”

    周沐被他的话语堵得又是一窒,二人对视片刻,带着点儿踌躇的声音才在空气中微微扬起:“你让我想一想……一会儿就好。”

    “沐沐。”林修望着她的眼睛静静地开口:“首先你需要明白的一点是——我有足够的诚心与耐等下去。”

    “……我知道。”周沐的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八个小时的时差,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近万公里的距离,将近八年的等待……你的诚心与耐,我又怎么会不清楚?!

    彼此心意相通又深情相恋,按理说搬到一起住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是……就是……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清冽而又清朗的声线在耳畔缓缓扬起,与此同时,林修动作轻柔而不失坚定地将周沐扳向自己的方向:“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你的自尊,你的骄傲。我不会去干涉也不会去阻拦。我只是越来越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我想要的,只是你平平安安,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待在我身边。”

    这世界上,到底还是有一个人会在乎她的想法。

    到底还是有一个人会努力去维护她那被现实压折得快要断掉的骄傲。

    这个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轻笑模样。眼角尖翘着,俊眉微扬着,薄唇缓勾着。小的时候,他们打架、斗嘴也曾互相打过小报告,然而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爱护却超越了周边的所有人。天冷的时候他会叮嘱自己加衣服;自己犯错的时候,他又会替她找理由;她有了小心思小想法,他总是她的第一个听众;而当她受挫灰心沮丧之时,最先出现的也是他……周沐每每庆幸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的时候,之后发生的事情都会让她更觉珍惜。

    他们也曾有过有过分歧有过争执,但每次到了最后,最先让步的也都一定是他,现在想来,他的想法着实是最简单最无奈却也最饱含了他对她的宠溺——便由着她去,最不济的那一天,大不了他陪她一起扛。

    一直以为幸福的轮廓遥远到不可触及,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早已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抑着眼底里的潮气,周沐微微仰脖望着那张让自己感动到了骨髓里的面容——

    “林修,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之间的感觉……只是我身边的环境……”

    “在我心里,周沐一直都是一个无论外界怎样都不会影响自己分毫的女生。”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林修伸手将周沐轻揽入怀。

    鼻间是他清新和煦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周沐被林修轻轻拥在怀里,头顶传来他动听依然又掷地有声的话语——

    “何况,不论周边的环境怎样,不论你将要面对着的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

    现代社会竞争惨烈生存困难。搬家公司也讲究高标准高效率,周沐的行李本来就不算多,搬家公司的师傅们一来,三下五除二没一会儿工夫就清理得立立整整,直接按照要求给送到林修在本市的住处去了。

    林修带着周沐回了家,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然到了饭点儿。

    “出去吃?”林修抬手将周沐散落耳际的一缕碎发轻轻掖至耳后。

    “不爱动弹……”周沐顺势挂在那人有力的胳膊上偎进怀里去。

    “撒娇呢?嗯?”林修借着劲儿将周沐打横抱起走到沙发旁坐下,周小沐立即就没骨头一样地陷了进去。

    “我饿了……”漂亮的小脸儿皱得跟包子似的,懒趴趴倒在林修身上的某人瓮声瓮气道。

    “饿了就带你出去吃饭。”说着林修的手臂微微用力想要把那人拉起来。

    “不去不去……”仗着陛下的宠爱,周沐很是有恃无恐:“没力气……累死了。”

    “那怎么着?咱俩在家简单对付点儿?”望着那人耍赖的模样林修也不恼:“不过事先说明,家里可没储备粮了。”

    “那岂不是还要出去?”懒成一坨的某只开始在沙发上打滚儿:“我不想出去不想出去不想出去……”

    “你个周小喵……撒泼儿是吧?”林修轻笑,长臂一舒就把那人捞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就向着那微微嘟着的粉唇印了下去。

    “唔……”反抗不能,某人的最后一丁点儿力气也被林副团悉数吞吃入腹。

    被夺走了气神儿的周沐立时便作挺尸状。

    “你欺负我……你不让我吃饭……我要找纠察检举你!”

    “哟。”林修乐:“纠察可不管这事儿。”

    “我不管我不管……那我找你们团长,找你们军长,找你们……唔……”

    不知道这个周小喵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东西,这嘴巴里的味道怎么就这么甜呢?

    糟……林修暗自思忖,有点儿上瘾……再继续下去该把持不住了……

    然而在陛下想要深入这个吻的时候,门铃却非常不识相地响了起来。

    把满腔的欲求不满勉力压下,林修冷着一张脸去开门——

    果然,许大祸害与安小祸害齐齐立在外头一脸八卦地向里屋张望。

    林修眼神儿都懒得递给他们一个,二话不说直接干脆利落地甩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人活着就是痛并快乐着的吧~~~

    介章有木有治愈到亲们捏?

    偶可以剧透咩?

    偶可以告诉乃们咱们木木和沐沐好事将近了咩?

    活活~扭动扭动扭动着飘肘~~~【最近体重有增加的趋势,估计飘到一半儿就得摔下来……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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