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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 91-98完结


    91

    年后又下了一场小雪,天气持续灰蒙蒙的,收年假的商铺重新开张,纷纷放鞭图个好彩头,渐渐又汇聚成一股硝烟味,浓浓的散不开。

    沈静北沿街走在路上,只能避着开张的店铺慢慢走,遇到骑自行车卖氢气球玩具的小贩,他挑了两个喜羊羊的缠在手里,付了钱又觉得无趣,回头便送了路边的小孩。手机一直在震,家里打来的,他没接,总是挂回去,刚挂回去便又响起来,就跟讨债的一样,不休不饶,一直到手机就要没电了,他有点犹豫,最后接起来,果然是邵颖,问他:“小北,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

    岑君西回到家里的第三天他就搬走了,市局机关当初给他分配了单元房,这些天他就一个人住在单元房里。他停顿了一会儿,回答:“您想哪儿去了,我没躲。”

    邵颖有一点沉默,后来说:“回来,回家,我们把事情理清楚。”

    那个家还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开车回去的路他很熟悉,只是他非把车开进主干道,偏偏陷在堵车的长龙阵里,随着车流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磨蹭时间。

    他承认是他胆小,是他不敢面对家里的那几个人,才要躲出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想清楚。

    岑君西刚到家的那一晚他没睡,第二天晚上周心悦要拿着枕头进客房,被他拦下了,最后是他在书房的沙发上。沙发又窄又软,他还有认床的毛病,所以折腾了一宿的没有睡着,于是只好睁着眼睛想事,想来想去都不过那几个人,那些事。他带着周心悦出国的时候,有想过要跟她结婚。他从小就喜欢她,即使她后来跟岑君西那样好,他也总想着,这辈子他能娶得人也不过她了。出国以后他陪她把孩子生下来,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默默地陪伴她、为她抚平创伤,他渐渐习惯了把涵涵当做自己的儿子来养,也渐渐习惯了把她当做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嫌她是别人的未婚妻,不嫌涵涵不是他的亲生骨,来日方长,他们总会有他们自己的儿女。他向她求婚,以平淡生活的名义,怕她反悔,那样幸福、匆忙的举办了一场婚礼,原本以为婚后他们就真的可以如同正常的夫妻,生活、教子,可真结了婚以后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个样子,她无法接受他,尤其在床上要做那种事的时候她简直是惊惧,让他不敢碰她。

    她也知道是她的错,尝试着接受他,主动要求他陪她去看心理医生,可即便是这样他和她之间还是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他开始接受这样的事实,不着急也不强求,睡觉的时候靠边睡,留出大段的空间给她,让她一点一点的接受他。但他一直很留意她的反应,那是一种从心理上的抵触,因为有时候他翻身不小心惊醒了她,她都会打一个冷战,本能的护住被子。

    其实只有睡觉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大部分的生活他们都过得很和谐,尤其是涵涵会说话之后,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孩子是一个家庭最大的支柱,结婚的时候涵涵两岁,他怎么样都觉得外来充满希望,直到后来吴浩追到英国来找她,她同意做卧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即便那个人伤他很深,即便她诅咒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她还是选择心甘情愿的投怀送抱,让他一败涂地。

    岑君西在家的这几天,他仔细观察了她的一举一动,衣不解带的彻夜照顾,按时按点的喂饭喂药,甚至觉得他们三口家不声不响的在一起独处,也比他们三口家在一起打雪仗来的温馨。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唯有真情做不了假,他曾听人说过前世冤家,估计他真的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才这么绝望的只爱她一个。她说离婚便离婚,她说复婚便复婚,即便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利用他,他也那样攥紧拳头,视死如归,只因为他那样爱她。

    他把车开进最后的一条支路,路的尽头就是大院的安检出入口,他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取出空文包里的档案资料。

    他从来不抽烟,点上一支烟只是为了稳定心神,打开那份资料再读一遍,那些字仿佛带着毒,让他看一眼就觉得头疼,坚持读下去会真的死掉一样。他嫉妒岑君西,是真的嫉妒,嫉妒到分明知道是掩耳盗铃,也要把这份资料藏起来带走,偏偏不给父亲看。原先他他不敢把这份资料交给父亲是因为贪恋那份父爱,他曾一直沐浴在那份父爱里,也曾见过周心悦的父爱,父母的爱都是那个样子,无私又伟大。

    最初抚养涵涵的时候他也想过,等孩子长大就告诉他真相,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甚至都一直让涵涵喊他“沈爸爸”,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其实有区别。

    他把资料又放回座位上,打开车窗把烟头扔出去,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车往家里开去。

    到家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雪了,大院道路上都是铲雪的环卫工人,把踩脏的雪铲到一旁,很远就看到家门前堆着一个雪人,不大的一个,因为雪不多,雪人身上还残余着一些土,看上去脏兮兮的,而且都已经变了形,估计是晚上堆得。他把车停下来,看了看落地窗,家里太暖和,窗户都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他犹豫了一会儿,拿钥匙开了门。

    家里比他想象的和谐,邵颖在包饺子周心悦在擀皮,岑君西和沈嘉尚坐在茶几两侧在下棋,涵涵拿着一包饼干坐在岑君西腿上,吃得极用心。

    他打了一个招呼:“爸,妈,我回来了。”

    沈嘉尚正在对棋,只是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低的应了一下:“嗯……”还是邵颖招待他:“洗手过来帮忙。”

    他洗了手过去看了一眼棋局,战事正胶着,而岑君西和沈嘉尚凝睇着楚河汉界苦思,杀伐的很有架势,他忍不住伸手替父亲走了一步:“老头子,这步要这么走。”

    沈嘉尚伸手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他嘻嘻笑着了涵涵的脑袋。

    涵涵还是不肯叫人,乌琉乌琉的眼睛直直的瞧着他,算是打过招呼了,岑君西在他身后“啊”了一声,涵涵便十分乖觉的把饼干送进他嘴里。

    岑君西依然很瘦,只是几天不见起色好了很多,孩子现在很黏岑君西,洗手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上卫生间的时候都能听到岑君西吹着口哨问他:“臭涵,你好了没有用?”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不怎么说话,只有电视机里的新闻像避免尴尬一样的在播报,新出锅的饺子端上来,皮很薄,韭菜馅含在里面半明半绿,像翡翠似的,看着吃口上好的样子,涵涵用手拿,岑君西眼疾手快的拍了他的手:“烫!”

    涵涵缩着手,看岑君西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递到他面前,他乖乖的凑上去咬了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翻着舌尖直呵气。

    岑君西夹着那个饺子吹着里面的馅儿,直到吹得不再冒出热气了才又递到涵涵面前,涵涵一口就吞了。

    小孩子特别容易撒娇,被喂了一个就开始耍赖,磨磨蹭蹭的不肯动勺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来回动,激情四望着岑君西又望着自己盘里的粮食,岑君西就像没看见一样,只顾自己吃。

    沈静北看不过,夹了一枚饺子吹凉了要喂,却被岑君西皱着眉头,冷冷的打断了:“让他自己吃,不要惯他这么多毛病。”

    涵涵这时候到立刻变得很听话,拿起勺子乖乖的捞着饺子,往自己嘴里填。

    “哦。”沈静北勉强笑了笑,把饺子放回碗里,语气讪讪:“还是你会教育孩子。”

    岑君西一声没吭,餐桌上的气氛又变的尴尬,沈嘉尚轻咳了一声,问沈静北:“你辞职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伦敦,”沈静北低声说:“我还有一个学位,我想拿下来。”

    “还不错。”邵颖接话:“以后就留在那里,挺好的。”

    “有背景的大家少爷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岑君西嘴唇是弯的,目光反倒是锋锐的:“想出国出国,想走人走人,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沈静北沉默地低着头吃饭,沈嘉尚不由得叹了气:“小西,先吃饭,你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你妈那个脾气,跟你一样,拗着来,但她看不见的地方疼你呢。”

    “先吃饭,”邵颖面色平静:“好好吃饭,把饭吃完了,也该把事情理论理论了。”

    吃完饭却没有人在大厅里,岑君西把涵涵送回房间里又哄他睡了觉,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整个家里都静悄悄的,他路过沈静北和周心悦的门,屋门是关着的,他经过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什么声音,大概是在午休。他没有想过还有什么话好说,并不在意的径直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涵涵用水彩笔写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却是一笔一划:“阿七的屋”。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摩挲了那几个字,无声无息的又将手收回,推开门。没想到推开门却发现屋里面有人,周心悦坐在床沿上,两手相扣,端正的放在腿上。她似乎在想什么出了神,起先动也不动,被他开门的声音惊动才猛省过来,对着他站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半天呆在医院里,下午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才发,对不起大家久等了!化验报告要明天下午才能拿到,嘤嘤阿弥陀佛一定要没有事啊!

    92

    岑君西没意料到屋里有人,但是见到周心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她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绕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搁在一边茶几上的打火机,然后点了一支烟。他无力的窗帘是拉着的,但他坐在那儿脸仍旧微微逆着光,没有什么表情,两个人谁都不肯讲话,直到他被烟草的气味呛得咳嗽,才问她:“来了又装哑巴,你几个意思?”

    她站起来倒了杯水搁到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说:“妈不是说不让你抽烟?”

    他一副不屑的口气:“她还让我去自首,我要是听她的,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忍了忍没吭声,也懒得再同他赌气了,就势在茶几另一头坐下,思忖着该怎样开口,反倒是他弹了弹烟灰没再抽,过了一会儿把烟掐熄了,端起她倒的水喝了两口,率先说:“周心悦,你带着涵涵跟小北走吧。”

    她已经是拿定主意的人,但听他这样说仍觉得心中一痛,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真的去自首?”

    他不耐烦她的提问,声音也变得刻薄:“你怎么这么烦,管这么多事?”

    “岑君西,”她咬了咬嘴唇,下定狠心一样的抬起头:“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句话。”

    他很冷淡:“问。”

    “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我爸。”

    他“嘭”的一声把茶杯掼到桌子上,手指覆在杯子口,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杯子捏碎。他恶狠狠的瞧着她,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把她瞪得那么狠,如果那是刀,她早就被戳了无数的窟窿在身上了。她有些厌倦,心里十分混乱,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绞糖似的,缠绕的千丝万缕,怎么样也摆脱不掉粘连,可这个答案拖得太久了,久得再这样下去她都忘记了回家的路。她手臂慢慢端起来,也是定定的回看着他,缓缓的说:“我只要你在是和不是里面选择一个答案,告诉我,我爸是不是你杀的。”

    岑君西没回答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火消下去了一些,镇定了一点,唇边慢慢扯出一个冷笑来,可他连眼睛都红了,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周心悦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呆了一呆,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胳膊:“只要你说不是……”

    “说不是?”他嘲弄的讥讽,“那我说是又怎么样,您爸手里有多少条人命呢,像他那样的人,死一百次一万次都是活该,像我这样的垃圾杀了他,都是抬举他……”

    他几句话还没说完,周心悦突然一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这一巴掌下来的时候岑君西本能的偏了一下脸,但周心悦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打得狠了,岑君西只觉得他半边耳朵都是嗡嗡的耳鸣声,嘴角有血迹渗出来,他拿手试了试,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心悦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也没想到他会不躲,这会儿倒是傻了,怔忪了几秒钟,她才乞求的去握他的手,“对不起……”

    岑君西不动声色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她觉得崩溃,追上来挡住他的去路,冲口而出:“如果不是你杀的,那么还是原先定的那个样子,我们一起走!”

    岑君西推开她,反应仍旧十分冷淡:“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不想打你,你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

    “我不!”她整个人都在微微的发抖,十分艰难地开口:“你其实可以走,你完全走得了,大哥二哥他们都能帮你……”

    岑君西终于忍不住,听到她的话回身就是一巴掌,指尖还未触到她的脸颊便停下,反手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如同刀片,锐利又充满厌恶:“你平时玩的那些花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什么企图,包括程浩,我一直都有防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在乎,因为我贱,可你要敢对我兄弟们像对我一样,打他们的主意,也把他们列在你们的收网计划之内……”

    周心悦眼里已经含了泪水,只是硬生生忍着,整个人像是遭受了猛烈的打击,连嘴唇都微微张着,苍白地看着岑君西。

    “我再警告你一遍,别打大哥二哥的主意,否则,”他俯□贴近她的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却像出了一口恶气似的,带着快意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真的活剐了你。”

    周心悦嘴唇微微的颤抖着,在他说完话的那一刻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可她拼命的继续忍,却勉强挤出一个笑意,跟哭似的,“你说的是什么,我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明白。”

    岑君西嫌恶的甩开她的手,几步朝大门走去,她却从后面追上来,先于他赶到门前,伸开双臂贴在门上,痛心疾首:“岑君西!”

    “让开。”岑君西皱了皱眉头,“别逼我做出格的事。”

    他要去开门,周心悦却贴在门上,他的每一个字都是最锋利的刀,刀刀戳在她的心窝上,而她同样,扎的他血流成河。她觉得难过,他们就是两只刺猬,一定要互相扎得血模糊才肯罢手。她努力睁大眼睛让眼泪倒流回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他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不能放他走。

    她一点一点松开掰在门框上的手,踉踉跄跄的搂住他的腰,怎么样也不肯撒手。

    岑君西想要挣脱她,可她是下定了决心,紧紧的攀着他的腰,他越是挣扎她便越用力,瑟瑟发抖,用尽全身的力气:“你别走。”她碰到他的伤口,他疼得弯下腰去,她终于肯松开他,声音慌乱:“岑君西……”

    他忍着疼把手按在门把手上,却迟迟都没有按下去,他一犹豫她便又缠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就像考拉抱着桉树那样,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整个脸都埋在他的后背上。他尝试着用力量摆脱她,大约是把她弄得很痛,她挣了几下反倒凑上来吻他,顺着他的耳,向前亲吻他。

    她的吻沾着她独有的温润气息,又轻又软,动人非常,就如同他多少个日夜怀念的那样,仿佛是最娇嫩的蓓蕾,带着一种令他心头隐隐作痛的花香味道。

    他有那么一秒钟不知不觉的回应了她,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又去推她,却听到她说:“我们走吧,从今往后所有的路都是新的,我们从头开始。”

    他顿了一下,而她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顽固而执意的黏着他,笨拙的尝试着吸允他的嘴唇,甚至将他整个人都掰过来,解开他衬衣的纽扣。

    他推开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你别再撩拨我了。”

    她已经意乱情迷,他呼吸亦是渐渐急促,温热的鼻息掺杂进她的呼吸里,终于开始回吻她。他的吻越来越贪婪,越来越私密,顺着她的脸颊向下一路亲吻到锁骨,手也隔着衣料向上移,灼热的像要烫伤她的皮肤。

    他把她按到床上的时候,她反倒很主动的迎合他,就像擦亮了一星火花,让他仿佛瞬间被电流击中,只觉得脑中嗡得一响,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毫不留情的把她禁锢在自己身下,几乎完完全全要把她镶进身体里一样。

    他动作一点都不克制,有一点像野蛮的发泄,他很久都没有这样近似暴的对待她,周心悦有一点吃不消,有好几次她都睡过去了,他就把她摇醒,又亲又哄,喃喃的抱紧了她,就像不打算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一样。

    她最后还是扛不住了,疼的求他停手,他也疲力竭,总算停下来,重重的喘了口气,无力的倒到一边去。

    周心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跟他鼻尖碰着鼻尖,用牙齿咬着他的嘴唇:“疼死了,岑君西你个混蛋。”

    他低低的嗤笑:“我早就告诉你我不是个好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你了,是你自己不信,还死皮赖脸缠着我。”

    她狠狠一口咬在他嘴唇上,他吃痛,却餍足的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就像哄涵涵睡觉那样,轻轻拍打着她,很快在一起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似乎盹过去也没有多少时间,身边也不知道哪个地方就响起一种很单一的声音,那声音很稳定也有修养,响过几下停住,又继续重复。

    岑君西全身的骨头都疼,尝试着动了几下,反倒被身边的周心悦紧紧抱住,她已经睡死了,做梦都还紧紧攀着他。他睡得发毛,抓起床头柜上的玩具熊丢到有响声的地方去,砰一声,那声音果然停了。他很满意,重新软下去,头抵在周心悦的额发上,继续睡。

    可那种声音很快又响起来,他简直狂躁了,朦朦胧胧的总算想明白是有人在敲门,要下床,周心悦却把他抱得很紧,他只好说:“要不你去……”

    她终于松开他,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他闭着眼索着下床,差点手脚并用的爬到门前去,最后用头顶着门框,把门打开。

    门开之后走廊上的强光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大脑瞬间清醒,但身体仍没有跟得上节奏,于是一脸睡眼惺忪的靠在门框上,看着卧室门外一脸不可思议的沈静北。

    993

    门开的很大,岑君西就那样扶着门,沈静北看到掉在地上的文,旖旎到床下的被子,凌乱的床,还有床上背对着他睡熟的周心悦,而岑君西站在门前,头发略有凌乱,皮带开着扣子吊在腰间,唇上还有清晰的牙印。他在星驰电掣之间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表情由不可思议变到一脸震惊,如同被雷劈中,呆滞地看着衣衫不整的岑君西,生生倒退了两步。

    岑君西已经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完全是睡懵之下的失误,不过他不准备为这种失误道歉,只是狠狠瞪了沈静北一眼,“咔”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以后他才觉得有一点狼狈,又觉得有一点好笑,冲了一个澡出来把衣服换好,看见周心悦还在睡,他在床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脸颊叫她:“哎!”

    她皱了皱眉头,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掉在地上的衣服统统捡起来整理好,又把被子铺开轻轻替她盖上。她没有丝毫的被惊动,依旧呼吸轻浅睡得沉沉,头发短短的覆在脖颈上,盖住脖子下那一道粉红色的伤疤。他在恍惚间想到了许多事情,那日枪林弹雨的,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扑上来救了他,被割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突然哭的像个孩子,边哭边朝他嚷,别人不让她陪他,还勒她脖子。他心里有个地方细密的要滴出水来,仿佛草尖上的露珠,微微颤动着。

    他伸出一手指点了点她脖子下的伤疤,“真丑。”然后她的发顶,“真难看。”

    她依旧睡得香甜,他俯□亲吻她的脸颊,然后离开。

    他一出门便被人一拳挥在脸上,他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一拳重重打在眼角上,扶着墙勉强站稳,都有一点懵了。

    门外的沈静北只觉得怒火中烧,一拳又打上来:“岑君西!枉我从小把你当我哥!”他忍不住咆哮:“我去你的哥哥!你竟然敢在我的家里睡我的老婆!”

    岑君西被他这一拳打得发懵,本接不住他的拳头,被他打得坐在地上,反而靠着墙不冷不热的笑了两声,沈静北更觉得怒不可遏,一把捞起他的衣领,拽着他往楼下走,见到沙发便把他丢过去。岑君西本没打算同他打,就势半倚半靠在沙发上,懒散散的,还顺手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机按开了,回头看沈静北像一头发狂的雄狮,他动弹了一下说:“哦,沈大公子生气了。”

    沈静北已经气急败坏,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手上一个文件袋边擦着岑君西的头皮飞过去,索被岑君西一把接住,打开文件袋看了两眼,不以为意的丢在桌子上。

    “岑君西!”沈静北咬牙切齿:“你别想从我身边抢走爸爸,你这辈子都别想做爸爸的儿子,因为你不配!”

    “随便吧。”岑君西一脸漫不经心,竟然咧开嘴笑了笑,“无所谓,反正爸爸这种东西,我也不稀罕的有,哪像你,我不要的,都跟宝似的,捧手心儿里。”

    沈静北简直气疯了,直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脸色红的像喝过酒一样,青筋不断地跳突:“我警告你,对爸爸放尊重一点!”

    岑君西这次没再任着他打,一下子跳起来把他掀到一边,趁机把他一脚踹翻在地上,骑在他身上便是一拳:“我说错哪点了,爸爸这个东西我就是不稀罕!跟我讲尊重?少爷我先得活命!”他眼睛都快迸出血来,兜头又是一拳:“我窝在水泥管子里面睡觉的时候爸爸在哪儿?我为了一顿饭被人打到吐血的时候爸爸在哪儿?我躺在手术台上等钱的时候爸爸在哪?你告诉我爸爸在哪儿你在哪儿?!爸爸这个东西我不稀罕,你这么稀罕就送给你,永远!”

    沈静北没空跟他还嘴,挣扎中伸出手来揪住他的衣领,两人就在地上扭打,撞到了茶几然后将所有的东西扫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父母都出来,着急地扑上去想要把他们拉开:“别打了!弟兄两个疯了一样像什么样子?”

    两个大男人都打红了眼,谁还管有没有人拉架,撞到了家里的落地花瓶,花瓶咕咚一声倒了,瓷片碎了一地,两个人仍然不管不顾,尤其是岑君西,他不像沈静北,从小就在捞偏门的圈子里长大,出手都是重招,一拳比一拳狠,沈静北早就处于下风一直被打。邵颖只觉得混乱,去拉沈静北的胳膊被他撞出去老远,沈嘉尚也把岑君西拦腰抱住反而被他掀翻到一边。

    地上的碎瓷片锋利异常,两个人还在厮打不停,眼看沈静北就要倒上去了,只怕要真的打出人命,混乱中不知道谁抄起一只花瓶对着岑君西掷过去,“咚”的一声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岑君西抬起的拳头骤然停下,沈静北虽然保持着揪住他的姿势却也没再动,一时间屋子里安静非常,只余下重重的喘息声。

    岑君西先松了手,抬起胳膊去后脑勺,拿到眼前看看没有血迹,但是十分的疼痛,他眼前也阵阵发晕,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发现落在地毯上的那只花瓶并没有碎,终于找到了凶器。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身:“谁扔的?”

    目睹他俩打成这个样子,邵颖和沈嘉尚也都昏了头,没人回答他,看岑君西踉踉跄跄的从地上捡起那只花瓶,倒抡在手里,他表情似乎都是笑着的:“你们也配做人父母。”

    他拿着那只花瓶朝沈静北走,每走一步都像是积攒力量,而沈静北也被吓傻了一般的定在那里,连躲闪似乎都不知道了,看岑君西一步一步走过来,捏着花瓶,像要捏断谁的脖子一样。

    沈静北已经是满脸鲜血,看岑君西这样走过来,他连眼睛都闭上了,完全听天由命。什么都要来不及了,可楼梯上突然“呀”的一声尖叫,是涵涵一脚踩漏了,顺着楼梯像球一样的滚下来,最后一下子正好一屁股坐在最下面一阶,顿了一顿,嚎啕大哭起来。

    小孩子是全家人的命,他这么一滚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跑过去,岑君西手里的花瓶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没了命一样的把涵涵一把捞起来,又惊又恐:“摔哪里了?哪儿疼啊?”

    涵涵只是哭,边哭边轮着胳膊抹眼泪,长着一张嘴冲岑君西哇哇的。

    岑君西只是从内心深层觉得恐惧,急得要命,拽起涵涵:“哪儿疼啊?说话啊!”

    邵颖和沈静北也围着涵涵,又吹又哄,涵涵一直哭到筋疲力尽才停下,仍旧是闭住气一样的抽啼,扯着岑君西的袖子,一边抽抽嗒嗒一边把他往楼上拖。

    岑君西被他拖着往楼上走,一直走到涵涵房间门前,他又被小孩子推了进去。头很痛,他倚在墙上,涵涵跑进浴室又跑出来手上多了一毛巾,献宝一样的往他手里塞。

    毛巾雪白雪白的,上面还印着卡通的史努比,他不知道孩子把毛巾塞到他手里要做什么,只是困惑的瞧着涵涵,涵涵急的额头上都冒了汗珠,踮着脚尖把他的手往上推,他只好贴着墙蹲下来问他:“你要干什么啊?”

    涵涵终于够到了,从他手里抽出毛巾,小小心的拿着,在他脸上来回的蹭,毛巾拿下来的时候他才觉察到是流鼻血了。他刚才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现在才发现流了好多鼻血,衬衣上地板上,滴答的到处都是,他想办法让自己躺下来,仰着脖子,可是不管用,血还是往外冒,雪白的毛巾都染红了,他怕吓着涵涵,只好到浴室去用冷水浇头。

    这招还是欧立宁教给他的,那时候整天打仗,鼻血长流是经常有的事,用冷水冲头是最有效地办法。

    他在冷水里面浇了一会儿,鼻血混着自来水化作血丝,很快被冲走了,最后混在水里的血迹越来越少,果然止血很快。他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涵涵正跪在地上一本正经的擦地板,把地板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看到他出来贼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突然撇了撇嘴,用胖乎乎的小手揉眼睛。

    他急了,拽着涵涵的小胳膊往下拉:“多脏啊不许揉眼睛,怎么又哭了,说句话听听。”

    涵涵小脑袋仰起来,用两只胳膊挡着脸,只露出一张嘴,冲他可劲儿的大张着。孩子本来就小,又是一张樱桃嘴,一点点,即使张大了也看不出什么来,他瞧了半天,还是涵涵自己把一枚小小的牙齿放进他手掌心里,他才知道,涵涵是因为掉牙了,才出去找他。

    那么一颗小小的牙齿,搁在手心里却有沉沉的幸福感,他涵涵的头,孩子软软融融的头发扎的他手心痒痒的,心都是痒痒的,他微笑:“牙齿又掉了啊,咱们涵涵掉牙表示长大了。”

    涵涵嘿嘿的笑,他推着孩子去浴室洗手,捏着那颗小小的牙齿同孩子商量:“我们把它埋起来怎么样,埋起来以后就会生、发芽,阿七保证明年涵涵就会看到它开花了。”

    涵涵很高兴,眼巴巴的看着他,他却不能在白天出门,只得说:“不过现在还不行,这是秘密,被别人看到了就长不出来了。我们得等到天黑以后怎么样,今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我们去偷偷地埋,怎么样?”

    涵涵很高兴,眼睛都放了光,一脸兴奋的拉着他又跑到床头,把被子费劲儿的拖走,露出墙上的东西给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写的真是慢啊,我真是个废话篓子啊,唉,愁人。

    这文是被我写砸了,当做经验了,吸取教训……

    ~~~~(>_<)~~~~ 头又疼了

    994

    墙上画了一幅画,水彩笔画的,做画人明显水平低劣,但是不难看出是画了三个人,手牵着手,左边的稍高一点穿着蓝衣服,右边的稍矮一点穿着红裙子,中一个小小的像个土豆。虽然画得简直可以称为惨不忍睹,但他看出来是画了一家三口,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至于那个土豆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把手搭在涵涵脑袋上可劲儿的揉了几下子,批评他:“怎么在墙上乱画画,还画的这么丑!”

    涵涵也不理会他,在书桌上翻出一只绿色的彩笔继续画,跪在小床上,一笔一笔,歪歪斜斜又描出两层框子和四角花纹,他突然意识到孩子画的并不是画,而是相框,涵涵画了一个相框,想当然的挂在了墙上。

    大功完成了,涵涵开始署名,从右边开始标注,妈妈、涵涵……字写的也是歪歪扭扭,他等孩子写完第二个“涵”字,心突然悬到了喉咙口,不想见,干脆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转过身去,若无其事的说:“画得那么丑,肯定是你爸爸了。”

    他准备去浴室洗毛巾,速度快的跟躲避一样,涵涵来扯他他也不肯走,就站在水池前搓毛巾,直到涵涵从床上往床下蹦,弄出了巨大的动静,他以为涵涵从床上掉了下来,才急忙忙出来,就看到涵涵遥遥的指着墙上的“相框”,眼巴巴的等着他看。

    幸好、真的是幸好,他看到那话框下面标的字是“阿七”。

    他得了便宜还悻悻的:“画的这么丑,我白长帅了。”

    涵涵撇了撇嘴,搬着被子又把那幅画挡住了。

    他难得看到涵涵有这样的小动作,心情也好了许多,照着童话书读了几个故事,就把涵涵往怀里一揽,突然问:“阿七带涵涵和妈妈离开这里,怎么样?”

    小孩子很懵懂,并不懂得“离开”是去哪里,但听到是跟阿七还有妈妈,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很果断的点点头,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一些,又惩罚一样的把涵涵的头发揉乱。

    他不想出这个门,不想见到这个家里除了涵涵以外的任何人,又实在疲惫,于是说:“阿七困了,在涵涵床上借宿可以不可以?”

    涵涵不肯说话,把小枕头端端正正的摆好,算是挽留他。

    他和衣随意的一趟,眼皮很快的开始打架,其实孩子的床是个小床,大人睡起来缩手缩脚很不舒服,他却乐意将就,把涵涵往怀里一抱就要睡,涵涵却从他怀里爬起来,趿着小拖鞋往浴室跑,他睁开眼睛问他:“怎么了?”

    涵涵不肯说话,在浴室里忙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吹风机,走到床前,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头到电源上。

    岑君西吓了一跳,立刻拍了一下涵涵的手,神情严肃的吓唬他:“以后不许碰那个,万一触了电,涵涵就变成烤肥羊了。”

    涵涵每天都看最喜欢的《喜羊羊和灰太狼》,大约是明白“烤肥羊”的可怕后果,于是站在那儿揪着手指头,等岑君西的表情淡下去许多,才开始在吹风机上找按钮。

    他没碰过那玩意,也不知道哪里是开关,最后把一个按钮“吧”的一声按下去的时候,风呼啦一下子就扑到脸上,把他吓了一跳,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岑君西又要发脾气,可涵涵却眯着眼吧吹风机凑到他头上,一边抓他的头发一边吹。

    原来是他头发还是湿着的,涵涵一心要帮他吹干头发。

    他只觉得心里疼惜的发软,难得这样的享受一次,于是没再发火,只是躺下,任由孩子吹。

    涵涵的手太小,本捏不住,只好改作两只手抱着吹风机,可是这个样子就没有办法抓岑君西的头发了,于是只好抓两下吹一吹,再抓两下,再吹一吹,像只三脚猫,吹得笨手笨脚。

    岑君西却很享受这样的待遇,缩在被窝里眼睛都眯起来,从狭长的眼缝里看涵涵,懒洋洋的,像只猫。

    涵涵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岑君西的头发吹得半干,而岑君西阖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他一睡睡到了半夜,因为床太小他睡得发麻,翻了一个身。床头有昏暗的光线,一灯如豆,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到看着涵涵站在床前,分外期待的看着他,他惊了一跳顿时醒过来,睡眼惺忪的问他:“不睡觉干什么呢?”

    涵涵神色顿时失望,负起的把一点小东西塞进他手里,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撮着腮,气呼呼的。

    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看手里的小东西,突然想起来白天答应涵涵“埋牙齿”的事,他从床上坐起来满脸抱歉,找出大衣来把涵涵裹好,把孩子搁在床上:“臭涵饿不饿?晚饭吃了没有?”

    涵涵点点头,他继续说:“可是阿七还没有吃,涵涵在这里等等阿七,阿七去厨房顺几个包子,马上带涵涵出去。”

    涵涵很愉快的点头,他就往厨房去。他其实不是去厨房,而是去工具房找了花种子,拿了两颗搁在手里,要回涵涵的房间去。

    他知道回涵涵的房间会路过这房子的主卧,却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没睡,轻手轻脚的上楼,却听到邵颖和沈嘉尚的对话。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今天更得有点少!尽快给大家补上啦!!因为今天大姨妈来看我了,肚子疼死了还要上班,完全在意料之外。这个月吃药吃的把大姨妈都吃的不安套路出牌了,好忧伤!

    周五我们晚上有音乐会,上午应该会休息,希望别再有状况,周五再来更新一章了!

    先跟大家说一下,禽兽父母要有逆天举动了,涵涵就要开口说话了,,,,

    给大家送了积分,希望看文可以免费嘿嘿!谢谢大家到现在了,还乐意搭理我!!

    995

    邵颖很坚决也很强势:“离婚,你把这个字签了,明天早上之前,我会分文不要的从这个家里离开。”

    岑君西本来不屑于听这样的话题,要走,他却听到沈嘉尚冷笑:“你倒是试试看,离不离得了。”

    岑君西觉得奇怪,他记忆以来第一次见沈嘉尚的时候就是在保健站,那时候他小,被沈嘉尚领回家,吓得只知道哭,害的沈嘉尚一路都抱着他哄:“乖乖的,小西乖乖的别哭了。”那时候他在家还有地位,沈嘉尚把它当儿子哄,其实一直到离开家之前,公里公道来说,沈嘉尚对他算不错,以后他再见到沈嘉尚,他也基本上都是平和的样子,虽然不苟言笑,但是从没让他听过这么奇怪的口气,尤其是对邵颖。

    邵颖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让岑君西去自首已经算是对你最大的饶恕了!”

    沈嘉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作梦了,小西是我们的儿子,你别逼我……”

    “你既然现在知道了他是你儿子,还不晚,你可以好好疼他。送他去自首,找最好的律师,等着他出狱,把他少的都补回来,那是他最好的结局!”

    “不可能。”沈嘉尚说的字字坚决:“你也别想离婚,也别想着小西去自首。”

    邵颖只是冷笑:“沈嘉尚,不是我比你,是你别逼我,我跟你说过我这里有当年岑岩事件的全部实录,我现在用这个换我跟小北离开,你还是不同意,沈大书记,你想晚节不保,我们只好法庭上见了。”

    沈嘉尚亦是冷笑:“你以为你凭那点东西就能离开我,报复我?邵颖,我们结婚快三十年,我对你算不得百依百顺,但也相敬如宾,我以为你懂得好赖,可到头来我们竟然还是一对怨偶。”他停顿了几秒,继续说:“你以为我是今天听小北说,才知道小西是我亲生儿子的?你也太把我当傻子了,十年前我就知道了,小西为我做换肾手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岑君西只觉得僵在门外的墙上,全身的血也似乎都跑到了大脑,挤得头像是要炸掉,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而手脚却冰冰凉,连动都不会动了。

    “那个孩子不容易,一个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牺牲了他一个,我对你好、对小北好,你能回心转意,可是你没有,你还是拿着这份岑岩的资料来要挟我,让我送小西去自首,再送你和小北出国。”

    邵颖难得有一丝动容,声音都掺杂了些许鼻音:“那是你该付出的代价,是你的报应。”

    “是报应这些代价已经足够了!”沈嘉尚的声音冷冷的:“你说用这份资料毁我的晚节,可是你跟我离婚,儿子被判监禁,我名声还能剩多少?纪检委会轻松放过我?我放你离开,怎么保证你不会继续报复我?”

    “你的名声既然比天还重要,那么你也别说得这么好听,什么为了我牺牲小西,你还不是为了名声?一个蹲过监狱的儿子,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你是为了名声选择的后者,不是么?”

    “是又怎么样,等我知道的时候小西已经是上了邪道,我只能选择了小北做我的后继,有什么错?我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子上来,任凭谁也别想拉我下马!”

    “你是个杀人犯,一条人命,用你的名声来还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打什么折扣?”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沈嘉尚冷笑,好像把什么东西丢了出去,落在地上:“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若还想做这笔交易,我们鱼死网破。”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邵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屋里传来纸张翻过的声响,岑君西扶着墙靠了一会儿,听到邵颖的声音疯了一样的发出来:“你这是栽赃!陷害!”

    沈嘉尚说不出的嘲讽:“我是栽赃,是陷害,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我给我自己留了一条生路,怎么,你也会害怕了?”

    “你这个混蛋!”邵颖近乎抓狂:“跟杨炎合伙的事是你做的!你怎么能睁着眼睛嫁祸给小北?!他连杨炎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仔细想想,城东的那块地皮,是谁批给杨炎的?杨炎请小北在惠宾楼吃饭,包间的录音我都有,你要不要听一听?沈静北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倒腾地皮,跟杨炎合伙成立了通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啧啧,反贪的好例子。”

    “是你想当然,你疯了!”

    “是我疯了,是你把我逼疯的,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要死我们就一起死,我也让你尝尝把儿子亲手送进监狱的滋味。”

    邵颖失态的破口大骂:“畜生!你不得好死!你给我听好了,要死就一起死,就算把小北送进去,我也不会让你和小西逍遥法外!”

    “我知道你刚强,所以我还准备了第二手,我宁愿你死,也是我沈嘉尚的女人。”

    屋里的声音低下去,有脚步的声音,岑君西仔细辨听着,是追逐的声音,还有打斗声,纷乱的脚步声里掺杂了一句邵颖的“救命”,但是“命”字还没有说完似乎就被堵住了嘴,屋里只有搏斗间衣料摩擦传来的窸窣声。

    岑君西贴在墙上,心里这时候已经死掉,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爸爸竟然什么事都知道,还在妈妈面前这样说出来,就这样毫不留情面的说出来,□裸的,扒了皮,血淋淋的说出来,说的他不再觉得疼,只是觉得恶心,强烈的恶心,恐惧、慌张,他觉得身体都在抖,腿尤其抖得凶,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跑,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再待下去他会疯掉。

    他踉踉跄跄的跑了两步,觉得腿都是软的,像被固定在了地上,怎么抬腿都走不动,他借着昏暗的走廊灯仔细的看,才看到是涵涵,小家伙大约是等他等的不耐烦了,出来找他,抱着他的腿,都不知道抱了多久,一直在摇。

    他渐渐清醒过来一点,屋子里的搏斗声越来越小,他突然对涵涵说:“哭啊……”

    涵涵傻呆呆的看着他,他弯下腰掰着他的小肩膀,小声、低哑的求他:“快哭啊!”

    涵涵依然看着他哭不出来。

    他掰住孩子的肩膀,一下子就把孩子推倒在地上。

    涵涵到底的一瞬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他喃喃的对着涵涵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屋里的声音明显的停顿,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邵颖的咳嗽声,沈嘉尚走上来贴着门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涵涵扶起来,替涵涵拍打着,一边对屋里说:“我想带他去堆雪人,这个笨蛋摔倒了,吵到你们休息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他拍打着涵涵,在涵涵耳边小声说:“卖力点,继续哭。”

    涵涵嘤嘤的,哭的如泣如诉,他只好对屋里说:“爸,你出来看看他,他好像摔伤了,我去厅里拿药。”

    他没有心情演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念白,他就按照设计读出来一样,生冷没有温度。

    门开了,沈嘉尚出来,后面又跑来邵颖,扶着脖子跑到客厅的卫生间里去了。

    他看了沈嘉尚一眼,随口问他:“妈吃坏肚子了?”

    沈嘉尚“嗯”了一声,他亦不再多说,抱着涵涵到客厅里去。涵涵穿得像个包子,他拿一下又不重,本没有摔疼,又哭了两下,把全家人都哭起来了才罢手,却又不再理睬被他闹起来的人,拖着岑君西到院子里去了。

    正值深夜,室外的温度异常冷风扑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如同做了一个噩梦,现在彻底清醒过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他带着涵涵到家里的花房,问涵涵:“你要把它种在哪里啊?”

    涵涵指指一片地,他说:“那儿?”涵涵摇头。

    他又问:“那儿?”

    涵涵点头。

    他就走过去,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挖坑,然后又把小铲子给涵涵,让涵涵也挖,挖到差不多大他把那枚小小的牙齿放进去,突然指着房顶说:“臭涵看那是什么?”

    涵涵应声把头抬起来,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

    花房的顶是用大片玻璃做的,冬天天气凛冽,天空的星星很明澈,涵涵瞪大眼睛看了好久,他趁着这个时候把花的种子偷偷扔进去,用一点点土掩盖住。

    “好看吗?刚才有一颗流星飞过去了,带着尾巴,很漂亮很漂亮。”他往坑里填着土:“你来浇水,涵涵明年就可以看到涵涵的小种子开花了,一朵一朵,也是很漂亮很漂亮。”

    涵涵瞪着眼睛看他,眼睛像是琉璃珠子,黑黑亮亮的闪着一种光彩,他突然觉得内疚,别开脸,不再看他,只是说:“刚才把你摔疼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天空,低声说:“对不起。”

    没人回答他,只有一只小手摘掉了手套,热乎乎的贴在他手背上。他转过头去看孩子,孩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看着他,很漂亮的孩子,那样的桃花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那种目光,像极了他。

    他又一次把脸转过去,可孩子突然说了话,开口叫他:“爸爸……”

    他几乎吓了一跳,把脸转过来,以为是幻听,可孩子突然就哭了,大眼睛里包着一包眼泪,一点点的抽泣,很小声,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可怜巴巴的,却清清楚楚的又叫他:“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啦!!嘿嘿~~求谅解!

    96晋首江原创网首发

    舆论一波接着一波,专案组的领导终于肯接受采访,面对记者提问周心悦的事,专案组的领导信誓旦旦:“周心悦会出来作证,国家和人民也需要她出来作证。”

    周心悦确实答应了出庭作证,吴浩没来找过她,但专案组的人来过家里很多次,轮流做思想工作,周心悦每次都说一句话:“岑君西没杀我爸。”专案组实在无法下手,最后只能是做了沈嘉尚的工作,硬逼着周心悦同意出庭作证。

    距离岑君西一案的公审还有一天,周心悦是被作为重要人证被着重保护的对象,但她还是在早上见了一个朋友,约好在咖啡馆,地点并不好找,在旧城区的一条小路里,等周心悦赶到,张宝茹已经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等她。

    张宝茹仍旧是她之前认识的九小姐,穿的光鲜亮丽,动人款款,请她入座的时候姿态很谦和,甚至还带了微笑,主动替她点了忌廉芝士的蛋糕:“我很喜欢这家店,并不好找,但是他们家的芝士蛋糕最香。”她突然莞尔一笑,就像是在同好友述说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最馋这个,那时候没钱,我哥就过生日的时候才带我来吃一块,平时就想着,我要是天天过生日就好了。”

    张宝茹说的很和气,而她听着,钢质的小叉子握在手里,却对那块散着香气的糕点无从下手。

    张宝茹抚了一把头发,她的动作很妩媚,窗外阳光温柔,她的侧影生姿,眉梢眼角都是媚意,美得令人品鉴。做她那一行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天天要应付,她早就不再是那个纯纯的学生妹,而是黑白通吃的登州夜场老板娘。她对着周心悦又微微的笑起来:“大哥给我哥请了最好的律师团,疏通了关系,也见到他本人了。”

    她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周心悦的反应,而周心悦也不肯说话,张宝茹只能又说下去:“他的态度不怎么乐观,律师跟他交代的事情,他既不同意也不否认。”

    周心悦终于抬起头来看她:“这次出庭作证我只是迫不得已,岑君西做事谨慎,实质上让我知道的也不多,你们放心吧,我在法庭上没什么可说的。”

    “周小姐”张宝茹只是保持着她的笑容,她从来没喊过她一句嫂子:“我知道你知道的不多,我也知道你有无奈,不过我不想知道你和我哥的爱恨情仇,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明天的事情你说也好不说也好,但是我请你出来喝茶,就是想让你清楚,我哥到底做了什么。我最期待的,是你知道了这些之后,能做什么。”

    她的话像是一个乱的线球,慢慢的整理出来,周心悦才明白:“那请你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或许连我也猜的不全,没有人知道他把什么藏在了那里面。”张宝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只有你和他才知道。”

    周心悦全然迷茫:“什么?”

    “保险箱。”张宝茹渐渐又笑起来:“他那么恨你,等你回来把你强锁在身边,我一开始就以为他是玩玩,你有什么好,让他那么喜欢你,让他就变得那么蠢,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傻瓜,什么都替你扛着?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那是爱你,就算你做错了那么多事,他说不出口,可他是真爱你。”

    周心悦深吸了一口气,她还不是很清楚张宝茹说的是什么,但是她听到她这样说,心里是很难受很难受,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决定去找那个保险箱看看,同张宝茹告别的时候张宝茹送她离开,一直走到门口,张宝茹才突然对她说:“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明白过来她的对不起是指的什么,而张宝茹的微笑终于带了一份真诚的美:“当年你们分手是我错了,我太爱他,不能失去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对不起。”

    她看到张宝茹的瞳孔在收缩,那一刹那她只是觉得一样难过,因为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她让司机开车去屿山,去岑君西以前的那幢别墅,周妈出来开的门,看到是她眼泪刷的就落下来,语气都哽咽:“小悦,你怎么回来了?”

    她也是强忍着眼泪的人,眼泪都在眼眶子里打转了,拼命忍住,说:“他有样东西留给我,我想来看看。”

    “进来找,进来找。”周妈拉她进来,送她去了楼上的主卧。这屋子有人打扫,收拾得很干净,岑君西的房间还是同之前的摆设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干净的仍就如同之前每天都有人住过。周妈终于忍不住,掏出手绢擦拭眼角,而她想起之前的一切,难过极了。

    周妈说:“你找你的,我去给你倒茶。”周妈年纪也大了,经不起伤感,她勉强地微笑:“您别忙了,我不是客,看看就走。”

    “我都忘了,老糊涂了,你可不是不是客人呢,既然回家了,吃顿饭再走。”周妈从不多事,一边抹眼泪一边张罗去了,而她转向屋里,打开置物柜,果然看到了里面的保险箱。

    她停了片刻,抬起手,一个键一个键的按下那串数字。

    她很怕她记不得了,或者记得不够深刻,六位数的密码,她竟然一次就按对了,虽然那只是同岑君西没认识多久的夜晚,他在急诊室的床上告诉她这串数字,可当保险箱的晶屏显示“open”字样的那一刻,她几乎惊讶,真的是这个。

    保险柜“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她有一点发抖,本不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蹲□去按住门把,几乎没有勇气打开,最后还是一念间,把保险柜的门掀开。

    里面有很多东西,有盒子装着的,有袋子封住的,摆放的整齐,同他的人一样,整洁的让人不忍心动。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许多东西,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都是跟她有关的东西,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亲手制作的小卡片,她上课传给他的小纸条,她写给他的麻情书……她花样年华的张扬,他花了那么多的心思,一点一滴的去收集,然后珍宝似的藏在这里。

    她嘴里有一点咸,但是她没有去理会,继续拿下一件看,手却碰到了一个小型摄像机,她把摄像机拿出来捧在手上,发现里面还有一盘带子。摄像机早没了电,她又在保险柜里找到充电器,接上电源,坐在地上看。

    年代有一点老了,画质不像近几年的高科技那样清晰,有一点模糊,但并不影响看和听声音,一段雪花过后,弹出影像。

    画面是谈判桌旁,她认得,父亲的警局就有这样小的房间,灯光昏暗,里面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遮住了他对话的那个人。他们的对话内容似乎涉及一批毒品,周心悦只觉得其中一个人声音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后面渐渐听出是关于收缴的一批毒品去向问题。

    她本来想按下暂停键,但令她惊讶的是这两个人不断地提到岑君西的名字,她终于决定听下去,并且终于渐渐听明白,这两个人是准备将政府刚收缴的一批毒品转手出去,趁岑君西缺钱急用做交易,再实施抓捕陷害他。她听得有一点绕,但似乎却明白了什么,可这时候两个人发生了争执,语气逐渐激烈,挡住摄像机镜头的那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完完整整的露出另一个男人的脸。

    周心悦做梦都没有想到摄像机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会出现父亲的脸,那真的是父亲,是父亲一直在提及岑君西的名字,而她一开始就疏忽了,这么多年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陌生的她几乎忘记了。

    她觉得身体在剧烈的发抖,连嘴唇都在哆嗦,像是痉挛,只能用一只手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她一遍一遍的倒带、进带,父亲的每一句就像是一把剑,一点一点刺进她的心口,让她疼的连哭都忘记了。

    不应该是父亲,不应该是岑君西,他们两个瞒了她这么久,连岑君西都知道了,当年那是父亲亲手掘下的坟坑。她不敢相信当年竟然会是这样,五百万,竟是父亲设下的局,他利用他们的婚事让岑君西铤而走险,将收缴的毒品转手卖出,逼他入绝境,再收网,至他于死地。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可是没有哭,她都觉得她真的是太坚强了。哭有什么用,那么牵强是徒劳,他和她一路这么跌跌撞撞爱过来,到现在才知道,那段最黑暗的时光是他一个人走过来的。

    她跪着蹭到保险柜前,还要看,她要看下去,她要知道他一个人到底走了多远。

    她拿到一个铁盒子,长方形的,像是一个装月饼礼盒,年代有一点久都生了锈,她用力拔才把盒子掀开。盒子掀开之后因为惯里面的东西飞出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她伸手去够,是一片已经干了的银杏树皮,树皮上是她用碎玻璃片刻下的字:“心悦君兮,一生一世。”

    那时候字还很稚嫩,刻得也时断时续,但是能看得懂,是他第一次亲吻她。她回到沈家曾经去找过这棵树,那时候已经被什么东西铲走了,她大发雷霆痛哭流涕,恨死了岑君西连这样的约定都不留给她,可她今天又在他的保险柜里见到了它。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带走的,可是他在那片树皮空余的一点地方,紧紧巴巴的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岑君西的字,那样的笔迹,带着他可有的刚硬飞扬,他写的是:老婆,岑君西爱你往后的每一辈子。

    她眼泪就落下来,一直落、一直落,流成行,滴到盒子里的纸张上,她用手去拂才看清,那是一张房屋转卖合同。

    是她的家,是她为了父亲医药费卖的房子,甲方签得是她的名字,而乙方是当时买房子的房东。她一直以为那套房子当初是卖了,卖给了要买房子的人,可没想到还是卖给了他。他就那么不声不响的找人买下来,放在那里,好等着她回家。

    她的腿已经跪麻了,可她的眼泪一直流,比任何时候都止不住,仿佛这一生剩下的所有眼泪都会在这一刻流尽。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告诉她:“这份也给你,我叫岑君西。”

    他把肾卖给父亲的时候,告诉她唯一一张银行卡的密码。

    他追她的时候玩命的学习,他爱上她的时候选择离开。

    他一直在做,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为她扛下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总是想着是他错了,是命错了,她一直认为爱上他是个错,她一直认为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惊艳了时光,但那不是永恒,不能托付一生。她一直以为她会努力从他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好好活,就算不会再爱上另外一个人,她也会忘记一切,好好活。

    是她错了。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一直那样一心一意的爱她,在她身后,用他足够的爱去承接她。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的爱,爱到了什么样子。

    还好不晚,什么都不晚,她还来得及回头,再看看他。

    97

    岑君西一案的公审第二天在市法院开庭,一些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周心悦坐在台下的证人席上,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被告人岑君西被戴上法庭。

    自从岑君西自首以后,周心悦第一次见到岑君西,他依然很瘦,戴着一副手铐,由两个干警压着上庭。岑君西被带上庭的时候周心悦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全场的人都窃窃私语,审判席都投来异样的眼光,而岑君西只是淡淡的看过来,扫了她一眼,视线又移开了。

    一上午的时间,公诉人用了16页的纸来控诉岑君西的罪行,辩护人律师团也没有闲着,对公诉提出的质疑一一否决和回应,几次言论都辩驳的过激,岑君西的每次回答也都没有感j□j彩,冷冷的滴水不漏,就这样审了一上午,最后公诉人让证人出庭作证,周心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证人席。

    审判长对她说:“把你自己的情况向法院陈述一下。”

    她声音有一点哑,但是她慢慢的说:“我叫周心悦,是周洪山的女儿。”

    审判长问她:“你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她依然回答的不紧不慢:“我是岑君西妻子。”

    公诉人团队有人皱起眉头,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岑君西的目光投过来,而她努力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

    审判长说:“你现在要对自己知道的事实做出如实陈述,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她非常明确:“听清楚了。”

    审判长又说:“请你在证人保证书上签字。”

    保证书和笔已经放在证人席上,他只要签字就可以了,她拿起笔来签了字。

    审判长示意公诉人:“现在由公诉人向证人发问。”

    公诉人问了他许多问题,她一直很认真的倾听,从容不迫的回答,每一项她都有足够在场的证据。当公诉人即将结束提问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问她:“你是否愿意对上述指控作证,指认犯人是岑君西?”

    她抬起头,面对那么多的法官和镜头,十分干脆的回答:“我不愿意。”

    满堂哗然。

    而她面带微笑的补充:“岑君西是我的丈夫,我与他朝夕共处育有一个儿子,我知道他的一切和为人,他没有做过你们所说的那些事情,我也相信我的父亲不是他杀害的。”

    场面已经十分混乱,而她终于将话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审判长不得不翘法槌维持秩序,“周心悦,你是否清楚当庭作伪证会被判刑?”

    “我很清楚。”

    作伪证会被判刑,审判长坐庭十几年,受理过作伪证被公诉,却从来没有遇到公诉的证人当庭翻供,他只能又一遍的陈诉利害关系,而周心悦决心已定,对证词不再提出任何悔改。

    对岑君西定罪失去了重要保证,公诉一方几乎陷入了困局,审判长决定休庭,公诉人却提出对周心悦的上诉,但就在这个时候岑君西突然提出请求。

    “证人周心悦是被迫翻供。”他看着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说完这句稍微停了停,“她是受到了我的威逼,才改变供词,这事是我干的我认,你们都是做刑侦的,不用审也知道。”

    “我没有受到任何人胁迫,我只是遵从事实,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努力微笑,可是抑制不住,声音总仿佛带着颤抖。

    左右僵持不下,法院只能做出休庭。

    一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法院才做出最终的判决,周心悦被判半年拘役,而岑君西犯私藏枪械罪、扰乱社会治安罪、聚众斗殴罪,判处1o年有期徒刑,又因为律师据理力争,属于投案自首,上诉减刑两年。

    法院宣判的时候岑君西一直是微笑着的,记者说他太嚣张,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是觉得值。

    这件轰动登州的大案最终以这种结局告终,社会舆论非常大,但是警方缺乏有力证据,收网太快只抓到岑君西一个,其余边缘人物均漏网,而作为卧底培养的周心悦又拒不为证,警方实在没有办法。电视台一直做着专题报道,迫于无奈,登州公安局撤职了降级了相关领导,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案子才算完结,茶余饭后闲谈了一个月,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结案之后吴浩的身份被彻底曝光,领导介于他参与前一个案件的侦破有功,即使这次的计划完败,但仍让给他升了职,正式回到警队编制。可吴浩上任的第二天就自杀了,是跳楼自杀,12层高的楼他跳下来,当场死亡。

    吴浩死的并不蹊跷,他的枪和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压在枪下的还有他的一封遗书,监控录像也显示并没有什么人来过,可他就那样选择自杀,还选择那么惨烈的方式。

    吴浩自杀的缘由遗书里并没有提到,有很多流言蜚语就传开,对他的死因有的说是大案未破抑郁不得志,有的说是受到黑社会的恐吓,但吴浩究竟为什么死的,只有周心悦一个人知道。

    吴浩在死前曾去拘留所看望过周心悦,他和她面对面在一张桌子两侧,他突然对她说:“你父亲的氧气管,是我拔得。”

    她穿着监狱服,两只手都拷着,但她没有动气,甚至连表情都未动,只是站起来离开见面室。她没有问原因,连哭都没有,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同她再无关了,她既已接受父亲的死,这些恩恩怨怨于她是放下了。

    她知道吴浩自杀的消息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阅读完便将那一页翻过了。都过去了,她唯一庆幸的是信对了人,生命里还有一个人让她盼着,有了奔头,总会好过多了。

    半年之后她回到家,同沈静北办理了离婚,也带走了涵涵,回屿山的房子里同周妈一起生活。她搬进岑君西的卧室,有一天整理保险柜的时候没有忍住,偷偷的落眼泪,恰好涵涵进屋来找她,孩子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上前拉住她的手,小小声的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了,你以前难过的时候爸爸也难过,他要是看到你哭,一定可伤心了。”

    她用力点头,撇干眼泪,红着眼眶,努力的微笑。

    她一定会记得微笑,她一定会过得幸福,因为他曾为她做过那么多的事,她不幸福,会对不起他。

    她一定会等他回来,告诉他今夕何夕,参商永不离。

    98

    阳光真的挺不错,一点都不浪费的照在青草地上,再加上小羊崽子身上的毛被洗的锃亮,明晃晃的直扎得我眼睛疼。

    眼睛疼也没办法,都柏林五六月份的阳光最灿烂,我都习惯了,不习惯也不行啊,谁叫某个人不乐意我去外面抛头露脸的干活,理由居然是爱尔兰帅哥太多他不放心,上嘴皮和下嘴皮一嗑,就让我去农场给人当苦力了。

    我就奇了怪了,问他:“你咋不说爱尔兰美女也很多,我还不放心你呢?”

    人家脸当时就臭了:“我有自制力,你有吗?”

    这倒也是,我琢磨了半天觉得罢了罢了,这大老远的我都追过来了,嘴上得让着人家不是,于是我就不说话了,谁知道某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美滋滋的喝着羊,施施然的丢过来一句:“你这么没自制力,跑了也就跑了,关键是离婚罚金我得交多少啊?”

    靠!我都忘了,我俩签了个1oo年的婚约。

    哎哟哟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不过恨我也不后悔,我就后悔没拉他一起去农场。

    农场没帅哥,农场只有苦力。那活真不是人干的,农场老板又白天不在家,就我跟一个菲佣每天做工,从早干到晚,挤,薅羊毛,再挤,再薅羊毛……我觉得老板脑子真的有问题,你说你不在家,你养那么多羊干什么?

    老板确实有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是心黑,你说我好歹也是我大中国过来的移民,怎么工资就开的跟菲律宾女佣一个价呢?不忿,忒不忿了,我干的和人一样多,吃的很人一样少,不对,我每天要比菲佣干得还多一点,至少菲佣每天下班就下班了,可我还得把挤好的羊消毒了热好了送屋里去,专门孝敬老板那一家子。

    老板家还有个上小学的少爷和一个吃嘴的小姐,老板整天不在家,老板家的少爷倒是放了学就在家游手好闲,我就经常对老板家的少爷说,咱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其实我的潜台词是“你丫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可惜老板家少爷听不懂,还自我感觉良好,每次都装纯良的看着我说:“我爸挺好的呀?”

    你瞧瞧你瞧瞧,下一代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指望老板给涨点工资啊?!

    渐渐的我开始痛恨老板家的小混球了,整天喝,那还不是我挤得啊,整天骑在羊背上,那羊还不得我放啊,万恶的资本主义啊,j□j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真理啊,果然跟着j□j,世界一片红啊!

    j□j他老人家看不到这世界一片红了,我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哈哈哈。

    其实我本来也没啥坏想法,只是太痛恨老板不公平,那么抠门,可是对他的羊可一点都不抠,他家羊住太阳能的高档棚子,吃的草都是从澳大利亚牧场运来的,还有私人医生给打疫苗看病吃药!我打听过,他那羊每一只都是八个月大的时候从荷兰空运过来的,叫啥特塞尔,一只能卖好几百万,我琢磨着这价位应该是比我高贵了,怪不得我没人家待遇高。

    没人家待遇高我就小心眼,我一小心眼就各种羡慕嫉妒恨,于是开始打小算盘,哪天趁着老板不在家,宰他一只小肥羊吃吃,那还不疼坏他!

    可是我大意了,我大意了老板他还有个小崽子,那天我正准备下手,结果被他家小崽子逮个正着,真不怨我,实在是他家小崽子太烦人了,**贼**贼,我刀刚磨上呢,那边就听到了,大声嚷起来:“你要杀羊!我告我爸去!”

    得,你既然吃里扒外,就给我等着。

    我收了刀,问他:“你吃过烤全羊没?”

    小崽子果然中计,把告发我的事给忘了:“没有,好吃吗?”

    “好吃!贼好吃!”我无限向往地说:“你想啊,这么大一只肥羊,剃了毛,往架子这么一绑,然后放上各种香料,你拿着架子转啊转啊……焦红油亮,滋滋作响……”

    小崽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会做吗?”

    “当然会啊!”

    “那你什么时候做一只给我吃呢?”

    宾果!哈哈哈……

    我决定让老板和小崽子自相残杀,两败俱伤,那时候活羊煮成了熟羊,老板就算再生气,也得赏我条羊腿吃吃吧,哈哈哈……

    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难得老板那天不去金融街上班,大白天在家抱着小公主乐颠乐颠的,最最神奇的是,他居然让菲佣在院子中间搭了个架子生了一堆火!真是天助我也啊,我立刻把小崽子叫出来,挂着奸邪的微笑:“你看你爸今天在家,多不容易,不如就今天烤个全羊吃,你负责把羊弄死我负责做,最后你给你爸邀功,怎么样啊?”

    小崽子眨着纯洁的大眼睛,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突然对我说:“我爸知道你今天要杀羊,他把管制刀具都没收了,让屠宰场送了一只羊来。”

    我咬牙切齿:“这是谁告诉他的?!”

    “我告诉我爸你想吃羊,我爸说他知道,他偷偷上你的淘宝,看到你双十一的时候买了孜然料,就知道你想吃烤羊了。”

    还有人权没有,还有人权没有?偷偷上我的淘宝耶!

    “我爸还说了,你购物车里的那些东西好看不好用,连烤羊架子的尺寸都没量好,那顶多能烤羊串。”

    有这么跟儿子讲怎么笑话人的爹吗?!

    “我爸还说了,让我不要把这些话讲给你听,他说你听了会生气,一般小心眼的人都会生气,何况你的智商还不高。”

    我悲愤难鸣:“你爸还说什么了?”

    “我爸还说了,他第一次给你做饭就是烤羊串,他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该烤只羊给你吃了。”

    我不说话了。

    “你别哭哇,”小崽子继续说:“好吧我承认我爸又偷偷告诉我你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但是他每天都吃你做的饭毫无怨言呀!而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很真诚,忆苦思甜的呀!呀……你别哭呀!你别哭,那我要是告诉你我爸把你淘宝收藏的所有东西都掏钱买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呀?!”

    我……

    我快步离开小崽子,走到屋子前大吼一声:“岑君西!你给我出来!”

    某个人很快抱着小公主从屋里出来了,但是他架子多大啊,我哪儿能呼来喝去,他走到门口就不肯走了,一只手抱公主一只手伸出来冲我招了招。

    看在今天要烤羊的份上,我很狗腿的走过去了。

    某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的小圆盒递给我。

    看在今天要烤羊的份上,我很狗腿的打开了。

    星光璀璨,亮瞎狗眼!13克拉的鸽子蛋!

    真的是鸽子蛋!

    某人说话了:“结婚3周年快乐。”

    看在今天要烤羊的份上,我很狗腿的哭了,不,不狗腿也不看在烤羊的份子上了,是真的哭,眼泪鼻涕一起飙,我说:“岑君西你干嘛呀……你干嘛呀……”

    他伸手了我的头。

    我还是哭,他只好又说:“你淘宝稀罕的那些小玩意遇到双十一了,要爆仓,运过来得迟好几天,你就等等吧。”

    我越发哭得凶了,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干嘛呀……你不、知道……双、十一……半价啊……”

    他抱着公主已经决定去烤羊了,临走前叹了一口气:“你是玩不过商家的。”

    这句话挺有深度的,我得仔细想想,于是我就不哭了,很深情地望着他,说了一句:“老公,烤羊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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